
還完房貸那天晚上,我意外撥通了五年後陳磊的視頻電話。
攥著最後一張還款回執單,我滿眼都是盼頭。
“磊子,咱房貸我今天全還清了!”
我跟他說再也不用淩晨三點跑單了,可以歇歇了,可以攢錢裝修了。
他隻是安靜地聽著。
直到一聲慵懶的女人笑聲從他那邊傳來。
我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問他:
“是我在你身邊嗎?五年後咱是不是住進新房了?日子是不是好起來了?”
對麵的他,神色平淡。
隻是將鏡頭翻轉對準客廳。
客廳很亮,一個女人穿著真絲睡衣窩在沙發上,茶幾上擺滿了我舍不得買的車厘子。
在我不可置信的眼神中,他把鏡頭轉回來,打了個哈欠:
“其實你還清房貸那天晚上,我就把她接進來住了。”
“宋小雨,房本上隻有我的名字。”
“這五年的外賣你還要不要繼續跑,你自己定。"
......
視頻掛斷後,屏幕黑了幾秒。
上麵映出我的臉。
眼眶幹著,嘴唇裂了皮,頭發被頭盔壓得貼在額頭上。
我不知道那通電話到底是夢、是幻覺,還是老天爺把五年後的爛賬提前攤到我麵前。
可那張臉、那盤車厘子、那個女人的笑,都太真了。
還款回執單還在手裏。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個夜晚。
每晚二十多單,有時候更多。
冬天手指凍開了,創可貼貼不住,握車把時血會滲進手套裏,幹了以後硬得紮手。
我一直以為苦日子到這裏就算完了。
以為還完這筆錢,我和陳磊能搬進那套兩室一廳。
買個二手沙發,牆上掛一張合照,周末在家煮火鍋。
回執單上的紅戳還沒幹。
五年後的他告訴我,就在今晚,他把另一個女人領進了門。
我該哭的,可眼睛裏隻覺得澀。
手機亮了一下。
現在的陳磊發來微信。
[今晚跟幾個同事喝酒,你別等我了。]
九點四十六分。
我盯著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該回什麼?
說我剛看見五年後你家沙發上坐著別人?
說那盤車厘子夠我跑四個小時?
還是問他,今晚你真的在喝酒嗎?
手機被我扣在床上。
出租屋八平米,牆皮掉了一塊,窗戶關不嚴,十二月的風從縫裏鑽進來。
床角搭著一條灰色圍巾,起球起得厲害。
那是陳磊的。
三年前,我第一次接夜單,他站在出租屋門口,把圍巾繞到我脖子上。
繞了兩圈,又替我往裏掖了掖。
“別凍著,跑完早點回來。”
那會兒他還會說這種話。
那年冬天,我幾乎沒摘過它。
後來他不說早點回來。
再後來,連回來兩個字也省了。
可我每天出門前,還是把圍巾繞兩圈,和他當初給我圍的時候一樣。
動作照舊,好像溫度也能留下來。
圍巾還是那條,人早已經站遠了。
我拉開抽屜。
裏麵是三年的還款回執,按月份排好,一摞三十六張。
底下那張有一點褐色痕跡。
第一個冬天,手指裂開後滴上去的血。
少的時候,一個月還四千二。
那個月我發燒到三十九度,也沒敢請假。
請一天,少兩百塊。
多的時候還六千八。
陳磊說那個月手頭緊,問我能不能多分擔一點。
我說好,一直說好。
他說“你幫我跑跑外賣,把房貸先頂上”,我說好。
他說“裝修的事再緩緩”,我也說好。
他說“肺結節很多人都有,別自己嚇自己”,我還是說好。
好像我嘴裏隻剩這一個字。
也好像他隻需要我說這一個字。
手機又亮了,陳磊又發來一句。
[對了,回執單收好,別丟了。]
沒有關心,也沒有多餘的字。
我看了很久,把三十六張回執一張一張抽出來,擺在床上。
每一張都是一個月的命。
三十六個月,換了一套隻寫著他名字的房子。
窗外有電動車騎過去,接單提示音從遠處響了一聲。
我下意識伸手去摸手機。
手停住了,不用跑了。
貸款還完了。
沒人催第三十七筆月供了。
可那一點輕鬆,剛冒頭就被碾沒了。
天花板有一條裂縫,橫在我眼前。
我突然想,他說跟同事喝酒,是真的嗎?
這個念頭一出來,胃裏就開始翻。
我怕的其實已經不隻是他有沒有出軌。
我怕推開門,看見他站在那個女人旁邊,對我露出五年後視頻裏那張臉。
平淡,困倦,打著哈欠。
我怕在現實裏再看一遍。
床角的圍巾滑下來,蹭過我手背上的凍瘡裂口。
毛線很粗,刮著新結的痂。
疼,可也就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