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硯在欒川呆了五日,越呆心裏越悶得慌。
賬目清清楚楚,他實在不懂母親非要讓他親自來一趟的目的。
第五日,好友陳越拉著他上了酒樓。
那酒樓修得很高。
站在窗前,夜風拂麵,倒叫人清醒了不少。
“你這一路跟丟了魂似的。”陳越給他倒了杯酒,“為沈家還是為你那個小丫頭?”
沈硯下意識皺眉,“你別胡說。”
陳越也沒管他,自顧自地說。
“我是不是胡說你心裏最清楚。沈大公子什麼時候管過路邊死活了?成千上萬的流民,偏就彎腰撿了她。”
窗外有賣燈籠的挑子走過,竹竿上掛著一串紅繩絡子,在夜風裏晃晃悠悠。
沈硯怔了怔,仰頭喝了杯酒,開口時,聲音帶點啞。
“她躺在死人堆裏,眼皮燒得睜不開。結果一口水,她就活了。”
他眼裏帶著懷念,又有些迷茫。
“當時我想,這丫頭命又硬又苦。那我可以對她好一點。”
“硯哥兒。”陳越同他碰杯,“我曾經因為一句玩笑,丟了個人。”
“其實我來欒川之前,她找我要過一條紅繩。”沈硯比劃起來,“就最普通的那種,兩文錢。”
他拍拍陳越的肩膀,人喝得醉醺醺,嗓門也大起來。
“我沈家,不說名門望族,至少富甲一方。金銀玉石,綾羅綢緞,什麼沒有,她偏要那種小家子氣的東西。我養了她八年,好吃的供著,銀錢從沒短過,偏生她眼界還是那麼窄,若我真娶了她,帶出去可不是丟人現眼?”
酒喝多了,回憶倒是順著酒勁湧上心頭。
想到阿螢一身衣服穿了好幾年,想到阿螢再也沒在他麵前撥過算盤珠子。
想到阿螢對他言聽計從。他說東,阿螢從不往西。
可白蘅不是這樣的。
他若惹白蘅不高興了,白蘅便將他的東西丟出去,好幾日不理他。
沈硯頓住,又不確定地問道,“陳越,你說,我是不是待她不好?”
窗外更夫敲過三更。
“硯哥兒,世事多的是一去不回。我沒追到,我希望你得償所願。”
他喝得麵色通紅,眼眶也泛著紅,“欒川可有紅繩鋪子?”
他想通了。
他自以為是的好,並不是阿螢想要的好。
他自以為是在教她,實際上,是一寸一寸地削她。
試圖削掉她的怯懦,反倒削掉了她的鮮活。
削到最後,她成了一張白紙。
純淨,潔白。
不敢著墨,不敢上色,不是阿螢。
他想,他明日要早起,買了紅繩就回家。
同母親說,他就喜歡阿螢,在亂葬崗就喜歡了。
想守她,護她,想同她成親。
想和她在一起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