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硯說要娶我的第八年,我想跟他討一條紅繩絡子。
他正對鏡理衣襟,聞言眉頭蹙起來:
“阿螢,你怎的這般小家子氣?”
他轉過身,自上而下打量我。
“兩文錢的東西,說出去我都替你臊得慌。”
說罷,他理好腰間青玉玉佩,去赴白家小姐詩會。
那枚青玉玉佩,溫潤如凝脂,萬金難求。
可我記著娘臨終的話。
成親前,要一條挽著同心結的紅繩絡子,帶給她看。
午後,王家阿婆尋來。
說姑蘇周家久聞我賢名,願以重金求娶。
我低著頭,絞著衣角,半晌才問出一句:
“阿婆,他......能給我打一條紅繩絡子嗎?”
......
聞言,王阿婆眉頭也皺起來。
我心中忐忑,生怕她也要像沈硯一樣說我小家子氣。
她卻隻溫和地摸摸我的發頂。
“傻丫頭,姑蘇山高水遠,你不要金銀,隻要條紅繩?”
她的掌心粗糙溫熱。
燙得我心裏那點羞愧快要溢出來。
見我半晌沒說話,她微不可察地歎口氣,起身往正院去了。
正院裏住著沈夫人。
沈夫人是高門大戶出來的,嫁給沈硯他爹,算低嫁。
所以沈家的事,都是沈夫人管著。
沈夫人也是頭一個不答應沈硯娶我的。
但沈夫人性子好,到底說不出什麼難聽的話。
隻時常喚我過去坐坐。
同我介紹些奇珍異寶,我看不懂,也不敢碰。
隻能局促地站在一旁。
她就隨手拿起一件,溫婉地笑。
“翡翠是翡翠,木頭是木頭,硬擱一塊兒,反倒都不像樣了。阿螢姑娘,你說對不對?”
可我的命是沈硯救的。
他不說讓我走,我便不能走啦。
那是八年前,大旱,赤地千裏。
阿娘生我時傷了身子,沒過幾日便走了。
走前緊緊握著我的手,用了全身力氣和我說。
“丫頭,娘沒福氣,看不到你出嫁了。”
“往後成親,記得找他要條紅繩絡子。戴在手上,娘在底下,一眼就能看到。”
她看著我,流著淚,咽了氣。
娘走後的第二天,爹為了一鬥陳米把我賣了。
爹抱著米,眼神貪婪,又哄我,說我是去享福的。
可我分明聽見那家人磨刀霍霍。
我半夜掙開繩子跑了。
我害怕極了,隻能拚命地往前跑,跑了不知道多久,掉進一個坑裏。
底下軟軟的,還溫熱溫熱的。
我腦子暈暈乎乎,隻能閉上眼,學著以前阿娘的模樣,自己哄自己。
阿螢,睡一覺吧,睡一覺起來就不難受啦。
夢裏我好像聽見了馬蹄聲。
又聽見一個好聽的男聲對我說:
“咽下去,咽下去就活了。”
阿娘啊,原來世上真的有菩薩,菩薩真的顯靈了。
菩薩生得唇紅齒白,眉目清朗,就像話本裏寫的那樣。
“醒了?”菩薩站起來,袍子在月色下流光熠熠,“醒了就跟上。”
後來我才知道,菩薩不是菩薩,是洛陽沈家的獨子沈硯。
可阿螢還是阿螢,平平無奇的阿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