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因為許青山那一句“安穩”,我辭了年薪百萬的工作。
跟他回到了家鄉,一門心思考教師編。
這一考,就是三年。
每次筆試、麵試我都是第一,可公示名單裏,從來沒有我的名字。
而鄰居江婉,一個單身母親,卻靠著許青山的關係,輕鬆的一次考上。
我無數次想過離開這個地方。
他卻跪在我麵前哭著祈求我:“林舒,就算你什麼都不做,我也能養你。江婉不一樣,她要養孩子,需要這份工作。我不求你有所作為,隻想你留在我身邊。沒有你,我的生活便再也沒有了光。”
我終究還是心軟了。
沒關係,考了三年,再考三年又何妨?
直到報名時,我填寫許青山為緊急聯係人,係統冰冷地駁回:“聯係人已有配偶,無法選擇。”
我慌了,衝去村委會查證,才知許青山早在三年前就結婚了,妻子正是江婉。
我僵在原地,渾身冰涼。
原來我所有的執著,都是多餘。
我默默擦去眼淚,坐上離開的高鐵。
手機震動,許青山的短信跳出來:“別鬧小脾氣了,明天吃什麼?”
可惜,我們再也沒有明天了。
1
“姑娘,還有事嗎?”
村委會大媽懶洋洋的嗓音,像塊石頭砸進我耳朵,終於把愣怔的我砸醒。
我的聲音輕得散在風裏:“沒了,謝謝。”
我幾乎是跑回家的。
鑰匙插進鎖孔,卻轉不動。
門是從裏麵打開的。
開門的,正是江婉。
她看著我臉上的愕然,語氣平常的考口:“我家水管壞了,過來借住兩天。你今天回這麼早?沒在學校看書備考?”
我攥緊拳頭,避開了她話裏的刺:“許青山呢?”
她臉色微微沉下:“小聲點,青山在屋裏哄小寶睡覺呢。”
院子裏傳來許青山熟悉的聲音:“婉婉,誰啊?”
江婉側過頭,朝裏揚聲道:“發廣告的,馬上就打發了。”
下一秒,門就在我麵前關上了。
隔著門傳出的模糊笑聲,像把鈍刀子,慢慢地割著我的神經。
三年前,我第一次來這小鎮,許青山帶我去村委會吃飯。
江婉就坐在他旁邊。
兩人聊得熟絡,我一句也插不進。
我當時隻當是鄰裏情深,畢竟許青山說過。
這個村子宗族觀念重,遠親不如近鄰。
後來那孩子會走路了,搖搖晃晃撲進他懷裏,口齒不清地喊“爸爸”。
許青山笑著糾正:“叫叔叔。”
他還轉頭對我解釋:“這孩子命苦,沒見過爸爸,見著男的就亂叫。”
村裏人都能看得出來有問題。
我卻信了。
我甚至心疼那孩子,每回來都不忘帶玩具。
在我決定跟他走之前,爸爸還給我打過電話。
他在那頭急得跳腳:“舒舒,你瘋了?放著百萬年薪不要,去考那三千塊的編製?他若真為你好,怎不跟你去S市?”
我隻回了一句:“爸,愛很重要。”
我靠著心裏那點自以為是的愛,苦撐了三年。
以為掏心掏肺對他好,他也會一樣待我。
如今想來,那愛裏摻了多少砒霜,我竟嘗不出來。
我低頭看向手機屏保裏與許青山的合照。
這個我愛了五年的男人,現在看著,隻覺得陌生。
我打開手機裏的訂票軟件,眼淚啪嗒啪嗒落在手機屏幕。
我選了明天最早一班的高鐵。
這座裝滿我癡心與心碎的城市,我一秒,都不想再留。
付款成功的提示音響起時,院門開了。
許青山走出來,手裏拎著垃圾袋。
他看見我站在門口,明顯愣了一下:“林舒?你站這兒幹嘛?怎麼不進去?”
2
我死死盯住他的眼睛:“許青山,我有話問你。”
許青山下意識回頭瞥了眼院子,聲音從牙縫裏擠出:“外麵冷,進去說。”
他伸手就來拽我手腕,卻被我狠狠地甩開。
我拔高了聲音:“就在這兒說!許青山,你難道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嗎?”
他臉色一僵:“林舒,你發什麼瘋?是不是又因為沒考上心情不好......”
我尖叫著打斷:“你放開我!”
他再次拽我了我一把,力道大得我踉蹌:“有什麼話不能回家說?非要在外麵丟人現眼?”
丟人現眼。
四個字像一記耳光抽過來。
我掙開他的手:“我丟人?許青山,你騙了我整整三年,現在說我丟人?”
巷口傳來動靜,幾個端飯碗的村民停下腳步朝這兒張望。
許青山臉漲得通紅,湊近我,聲音壓得極低卻切齒:“你能不能為我考慮?我是村支書!你在這兒鬧,我麵子往哪兒擱?”
我看著他。
看著這個我曾願放棄一切的男人。
此刻他的眼裏隻有他的麵子、官職、在村民眼中的形象。
而我,我又算得了什麼?
“好。我不鬧。”
我頭也不回的轉身離開。
他在身後喊我名字,我卻像是沒聽見似得。
我幾乎是小跑著離開,在村口河邊坐到天色昏沉。
腦子很亂,有些事,必須說清楚。
再次回到家門前,我沒敲門,隻是站著外麵。
門縫裏卻漏出燈光,還有說話聲。
“......青山,你和婉婉什麼時候辦事?孩子都這麼大了。”
“就是,那外地女人三年考不上編製,哪是正經過日子的。婉婉多好,知根知底......”
許青山的聲音依舊溫和:“別拿婉婉開玩笑啦,林舒......她有她的好......”
“好什麼好,”另一個聲音插進來,“整天端著城裏人架子。要我說,婉婉和青山才是天生一對,孩子簡直和青山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旁邊人跟著勸:“青山,早點把林舒料理了吧。不然孩子大了可怎麼辦呐?”
院子忽然安靜了。
好像許青山真的在思考著他們的話一樣。
許久,許青山的聲音才響起:“我和婉婉是清白的,孩子的事......以後再說。”
我懸在門把上的手抖得厲害。
天生一對。
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別拿婉婉開玩笑。
我推開了門。
院子裏坐著四五個人。
許青山和江婉並肩坐在主位,孩子趴在他膝頭。
他們像極了一家人。
而我,是個多餘的闖入者。
3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視線像釘子一樣紮在我身上。
許青山站起,目光變得溫柔:“林舒?你剛才怎麼扭頭就走?”
我甩過一道冰冷的視線:“許青山,你剛才那句話什麼意思?”
許青山的臉在燈光下變了顏色。
他快步走過來,想拉我的手,被我側身躲開。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透著一股心虛:“林舒,你聽我說......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些都是他們亂說的,村裏人都嘴碎,你體諒下吧......下次你考編,我陪著你,保證你能上岸。”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曾讓我沉溺的眼,此刻四處躲閃,不敢與我對視。
我的聲音輕得像歎息:“許青山,你三年前就結婚了,是不是?”
院子裏響起幾聲冷笑。
許青山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淨淨。
他張了張嘴,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的手指抬起,微微發顫,指向那個還趴在凳子上的小小身影:“那個孩子,是你的,是不是?”
他沒有回答。
但那答案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早已捅穿了我的心臟。
我不需要他親口承認了。
我現在隻想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
江婉的聲音裏帶著濃重的哭腔,一步步靠近我:“都是我不好......我不該帶孩子來打擾你們。我孤兒寡母,隻是想掙點錢拉扯孩子......林舒,你別生氣,我明天就搬走,工作也辭了,把位置騰給你,我走得遠遠的,再也不敢來麻煩你們了......”
周圍人看著她那副泫然欲泣的樣子,交頭接耳地議論著我。
我幾乎要冷笑出聲。
江婉何苦在我麵前,演這出荒謬的戲碼。
她身子一軟,作勢就要跪下來求我。
許青山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婉婉!你說什麼傻話!”
他轉向我,眼神複雜,但那裏麵最清晰的,是一種對我不懂事的責備:“林舒,婉婉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你何必這樣逼她?有什麼火衝我來,別欺負她!”
我的聲音開始無法控製地發顫:“許青山,你騙了我整整三年!你讓我放棄工作,拋棄前途,來這裏考一個永遠也考不上的編製!你說那是遠親不如近鄰,你說孩子隻是缺愛亂叫爸爸......現在,你反而說是我在欺負她?”
許青山的表情掙紮了一下,忽然軟了下來。
他的聲音放得又低又柔:“舒舒,我知道你心裏難受。但我和婉婉的結婚證隻是為了給孩子上戶口,是假結婚!那張證沒有意義,我對你是真心的!”
“真心?”我重複這個詞,覺得無比荒謬,“你的真心,就是讓我給你當三年傻子?”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不想再聽了。”
我轉身要走。
多一秒,多聽一個字,我都會窒息。
“林舒!”江婉突然衝過來,用手箍住我的小臂,“你別走,都是我的錯,你要怪就怪我,別怪青山哥......”
她的指甲掐進我的肉裏,刺痛讓我倒抽一口冷氣。
我想甩開她,她卻順勢往後一倒,跌坐在地上,發出一聲驚呼。
“媽媽!不許你欺負媽媽!”那孩子尖叫著衝過來,張開嘴狠狠一口咬在我小腿上。
我痛得眼前一黑,本能地抽腿。
手臂因為疼痛下意識地抬起,可我的指尖還沒碰到那孩子。
他就鬆了口,小小的身體卻像個失重的布娃娃一樣向後仰倒。
後腦勺結結實實地磕在台階上,發出一聲悶響。
“小寶!”江婉發出淒厲的尖叫,撲了過去。
許青山也衝過去抱起孩子,再抬頭時,那雙我曾無比熟悉的眼裏,此刻翻湧著我完全陌生的情緒。
震驚、憤怒,還有冰冷的懷疑。
他的聲音在抖:“他隻是個三歲的孩子!”
我想開口,可喉嚨裏像被棉花堵住,擠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你聽我解釋......”
他厲聲打斷我:“你要解釋什麼?”
“解釋你怎麼因為一個三歲孩子吃醋?解釋你怎麼對一個無辜的孩子下這麼重的手?”
4
“林舒,最後警告你一次。”他聲音不高,卻壓得人喘不過氣,“我是村支書。在這村裏,我想讓誰好過,誰才能好過。”
“你最好一會去醫院道歉,否則別怪我不念舊情。”
他抱起孩子轉身就走,江婉抽噎著跟上去。
院子裏的人紛紛起身,經過我時,有人啐了一口,有人搖頭,有人用看瘋子的眼瞟我。
最後一個人離開,順手帶上了院門。
我站在空蕩的院子中央,腿上被咬的印子隱隱作痛。
我走進屋裏,拿上身份證。
我知道他能做到他所說的警告。
在這裏,他一手遮天。
他想要斷了我所有的路簡直輕而易舉。
我抬頭,夜空沉沉地壓下來。
我深深地吐出一口氣。
也好。
這次,路終於隻在我自己腳下了。
我沒走大路。
村裏到處都是許青山的眼睛。
田埂狹窄濕滑,我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挪。
不知走了多久,腳下從泥土變成砂石,又從砂石變成粗糙的水泥。
鎮子的輪廓在眼前浮現。
我攔下一輛三輪車,求師傅送我去縣汽車站。
開車的老漢打量我幾眼,終究沒問。
車站人很少。
我坐在冰涼的塑料椅上,盯著電子鐘跳動的紅色數字。
手機震了。
“林舒,你在哪?來縣醫院,給孩子和婉婉道個歉,這事還能過去。”
在他的故事裏,我大概已是個因妒發狂、傷害孩童的瘋女人。
原諒?
他有什麼資格談原諒。
誰又來為我這幾年道歉?
我把手機扣在腿上,沒回他的消息。
我是因為愛他,才跟來這窮鄉僻壤。
如今看來,全是錯。
逃離,是我唯一的修正方法。
巴士來了。
我上車,揀了個靠窗的位子。
窗外,稻田、屋舍、山巒開始倒退,像一卷倒帶的膠片,將我三年時光倉皇收回。
天光漸亮,許青山坐不住了。
村裏沒有我任何消息。
我從未如此冷淡的對待過他。
一絲沒來由的不安,突然攥住他的心。
巴士在市裏停下。
我打開手機,許青山的消息又跳出來:“吃早飯了嗎?”
三年前,他也是這樣,變著花樣為我下廚。
那時我以為,這就是一輩子,這就是愛情。
高鐵站廣播響起,催促檢票。
我拖著箱子走向閘機,手機再震。
“明天想吃什麼?我給你做。”
我停在閘機前,看著這條消息。
屏幕的光映在我臉上,一定很難看。
我想哭,卻發現自己已經流不出眼淚了。
我長按那條消息,點擊刪除。
打開通訊錄,找到那個標注為“老公”的號碼,拉黑。
高鐵啟動的瞬間,我靠在椅背上,終於放任自己顫抖起來。
許青山抱著孩子從醫院回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中午。
他進了家門,不見我的蹤影喊了一句:“林舒?”
應聲的卻是鄰居大嬸:“找林舒啊?天沒亮透,她就拖著箱子往田埂那邊去了。我叫她,她頭也不回,走得飛快......哎喲,跟後頭有狼攆著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