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帶著王爺去了旁邊一間草屋。
角落裏放著一隻木盆,盆底有一層黑紅色的印跡。
是阿姐血。
阿姐死前的那段日子已經沒法下床。
她的身體從內向外潰爛,每天都在流血。
我給她擦拭的時候,整盆水都是紅的。
陸崇站在門口,皺著眉頭掃了一眼屋內。
“這是什麼地方?”
“這是阿姐住過的地方。”
陸崇身形一頓,他抬眼盯著我,麵色陰沉可怖。
“薛寧,本王沒時間陪你們姐妹鬧下去。”
“本王再問你最後一遍,薛婉到底在哪?”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劍眉星目,天潢貴胄,天生一副薄情的模樣。
“王爺,我阿姐真的死了。”
“閉嘴。”
陸崇驟然拔高了聲音,眼底浮現出一層薄薄的怒意。
“你以為本王會信?薛婉那個人,本王比誰都清楚。她懦弱、膽小、連一隻螞蟻都不敢踩死,她怎麼可能去死?”
“正是因為不敢踩死螞蟻的人,才最容易被踩死。”
我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
陸崇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忽然冷笑了一聲。
“行,你不肯說,本王自己找。”
他推開許傾傾,大步跨進院中,一腳踹開房門。
陸崇在屋裏站了片刻,目光從每一個角落掃過。
房間很小,隻有一張床,一個衣櫃。
他拉開衣櫃,裏麵是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衣裳。
衣裳的下方壓著一封信。
那是阿姐死後我從她懷裏拿到的,一直和阿姐的衣服收在了一起。
信封泛黃,上麵的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寫下來的。
陸崇抽出信紙。
他的表情起初是不耐煩的,目光懶懶地掃過那些字跡。
然後,他的目光頓住了。
“陸崇,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大約已經不在了。”
“你記得嗎?成婚那日,你掀開我的蓋頭,對我說,往後一生,定不負我。”
“我那時候覺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好的女子,才嫁給了全天下最好的郎君。”
“可後來許傾傾來了。”
“我知道她是你年少時的心事,所以我處處忍讓,處處退避,我以為隻要我足夠懂事,你就會多看我一眼。”
“可是沒有。”
“我把正院讓給她,你說我虛偽。我給她請安問好,你說我惺惺作態。我在你麵前笑,你說我裝模作樣。我不笑,你說我擺臉色給你看。”
“陸崇,我到底該怎麼做,你才會喜歡我呢?”
“我後來終於明白了,無論我怎麼做,你都不會喜歡我的。因為我從一開始就不是你要娶的那個人。”
“你要娶的是薛家的權勢,是京城第一貴女的名頭,是你母妃臨死前給你定下的這門親事。”
“而我,隻是剛好姓薛而已。”
“所以許傾傾一哭,你便問也不問,將我送進了娼館。”
“你知道那裏是什麼樣的地方嗎?”
“你知道那天下著雨,我被兩個護院拖出王府的時候,鞋子掉了一隻。”
“你知道我跪在那裏的第一晚,有人往我身上扔了十文錢,要我伺候他一晚的時候,我多想死嗎?”
“我後來確實想死了很多次。”
“我撞過牆,頭破血流,被人拖回來,灌了一碗藥。我試過上吊,剛踢開凳子就被人救下來,那個老鴇扇了我一巴掌,說我別糟蹋了她的地方......”
“絕食那次是我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我整整六天沒有吃一口東西,第七天被人撬開嘴灌了一碗米湯。老鴇對我說,死沒那麼容易,我死了,她沒辦法向你交代。”
“我那時候才知道,原來你讓他們看著我,不讓我死。”
“你連死都不讓我死。”
“那年你說喜歡我彈琴的樣子,可我在娼館的第二個月,我的手指就被人折斷了。”
“是一個喝醉了的商人,說我的手比琴還好摸。”
“我疼了一整晚,後來手指長好了,但再也不能彈琴了。”
“寫到這裏,我忽然覺得很平靜。”
“我不恨你了,陸崇。恨太累了,我已經沒有力氣了。”
“我隻後悔一件事。”
“後悔那年桃花開的時候,你說要為我種滿院桃樹,我答應了。”
“若我不答應,大約就不會喜歡上你,也就不會有後來這些事了。”
陸崇的手指一點一點地收緊,指節泛白。
信紙在他手中微微發顫。
那一瞬間,他的表情很奇怪。
沒有悲傷,沒有憤怒,而是一種茫然的怔忡。
像是在看一樣他完全看不懂的東西。
“這是什麼意思?”
他的聲音發澀。
“薛婉寫這個......是什麼意思?”
我沒有回答。
目光透過房間裏的窄窗,望向後山那座不起眼的土包。
“王爺不是一直問我阿姐在哪嗎?”
“她就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