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慢點喝,別嗆著。”裴硯辭的聲音裏帶著我從沒聽過的溫柔,“這鬼天氣,你非要今天來。”
他以前給我遞的永遠是常溫水。
林婉偏頭看見了我,眼睛亮了一下。
“哎呀,桑榆?你怎麼也在?”她用氣聲笑了一下,“不會是一路跟著硯辭來的吧?”
裴硯辭轉過身,看到我的那一瞬間,我看見他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不是尷尬,是害怕。
但那絲害怕隻存在了半秒,大步走到我麵前,居高臨下盯著我。
“你跟著我幹什麼?”
“我來學車。上周報的名。”
他愣住了。我從口袋裏掏出駕校繳費單遞到他麵前,日期比今天早了整整七天。
“噢。”他語氣緩下來,但眉頭沒鬆。他張了張嘴又咽回去,轉身走回林婉身邊。
我看著他的背影,想起十分鐘前在他家門口聽到的那句話——“我已經把她推走了。”
推我走,是為了不讓我知道他家的事。那他推我去的那個方向,為什麼連號碼都是錯的?
他到底是在保護我,還是在敷衍我?
下午分組練車,教練把我和林婉分到同一輛車。裴硯辭坐在副駕駛位置上,我被安排在後排。
林婉握著方向盤,胳膊不斷蹭向裴硯辭。
“硯辭,方向盤好重,我打不動。”
他伸手覆在她手背上帶她轉向,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很多次。
我低頭掏出手機,點開“淮”發來的科目一文檔。
裏麵有一條關於違章扣分的批注,寫著:“這條規則的本質是——犯錯的人,必須承擔後果。沒有例外。”
我沒忍住笑了一聲。
裴硯辭從後視鏡裏看到我,聲音拔高。
“你笑什麼?又在跟誰聊天?是不是在騷擾我表哥?我跟你說了別去煩他——”
“教練。”我打斷他,按下鎖屏鍵,“我要求換車。”
話音未落,林婉一個操作失誤,離合和刹車同時亂踩,教練車劇烈頓挫,輪胎尖叫,直接熄火。
慣性把我往前甩,額頭砸在前排座椅的金屬框架上。
眼前黑了一秒。溫熱的液體從眉骨流下來,滴在手背上。
“婉婉!你沒事吧?腳有沒有崴到?”裴硯辭整個人撲向林婉,聲音發抖。
他沒有回頭看我一眼。
林婉揉著腳腕轉頭,看到我滿臉血,下唇咬了一下,隨即眼眶泛紅。
“桑榆,對不起,我聽到你說要換車,一緊張就踩錯了......你別因為嫉妒我和硯辭就故意說那種刺激人的話......”
我捂著額頭推開車門,跌出去,一句話都沒說。
裴硯辭追出來,在我身後喊。
“桑榆!婉婉道歉了你還甩臉子?你脾氣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我頭也不回地往訓練場邊緣走,血流進右眼,視線模糊。
走到空地上停下來,摘掉眼鏡。八百度近視,沒有這副眼鏡,世界就是一團漿糊。
我用紙巾擦鏡片上的血跡,手在抖,擦不幹淨。
身後傳來高跟鞋踩水泥地的聲音,一團模糊的粉色身影停在麵前。
“桑榆,硯辭讓我來給你送瓶水。”林婉的聲音輕柔,“你別倔了,跟他低個頭。”
她把冰水往我懷裏塞。我看不清她的動作,手忙腳亂去擋。
推搡之間,她的手精準拍在我握眼鏡的右手上。
眼鏡脫手,摔在水泥地上。我心裏猛沉,立刻蹲下去摸索。
手指剛碰到鏡架,林婉驚呼:“腳抽筋了!”
一隻高跟鞋踩下來,玻璃碎裂的聲響在空曠的場地上格外清晰。
我僵在原地,手指離那堆碎渣不到一厘米。
站起來憑著最後一點模糊的視線揪住她衣領。
“賠我眼鏡。”
“救命啊!桑榆瘋了——”
裴硯辭衝過來一把推開我。
我摔在地上,手掌被石子擦破,滲出血珠。他站在林婉身前,居高臨下看著我。
“一副破眼鏡,至於嗎?”
他從錢包裏抽出一張百元鈔票甩在我臉上。
“拿著錢自己去配。別在這丟人了。”
鈔票飄落在我手邊,我沒有撿。
我看不清他的臉,整個世界都是一團模糊的色塊。雙手撐地想站起來,指尖摸到了碎玻璃渣的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