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月初。
我拎著個破蛇皮袋,坐了四個小時的黑大巴。
又轉了二十二個小時的綠皮火車硬座,到了上海。
開學報到,交完助學貸款的材料,我兜裏隻剩下那149塊錢。
晚上,宿舍幾個女孩張羅著去校門口聚餐。
“盼兒,走啊,去吃那家本幫菜。”
“AA製,一人也就不到一百塊錢。”
室友熱情地拉我的胳膊。
我渾身一僵,手心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一百塊,是我大半個月的命。
“我有點暈車,胃不舒服,你們去吧。”
我擠出一個笑,把手抽了回來。
門關上了。
走廊裏室友們的笑鬧聲漸漸遠去。
我轉身拉上床簾。
從蛇皮袋最底下,掏出從老家帶來的幹饅頭。
放了三天,饅頭皮已經硬得像石頭。
我就著保溫杯裏的涼水,一口一口硬生生往下咽。
太幹了,拉得嗓子眼生疼,噎得我眼淚直往下掉。
晚上十點多,室友們回來了。
“那家店的糖醋排骨絕了!”
“明天開學典禮,你們打算穿哪條裙子?”
她們嘰嘰喳喳地打開衣櫃,裏麵掛滿了嶄新的秋裝和吊牌都沒摘的外套。
我躺在床上,一動不敢動,生怕床板發出聲音。
我的櫃子裏空蕩蕩的。
隻有三件洗得領口發黃起球的舊T恤。
還有一套袖口早就磨破邊的高中校服。
為了活下去,我周末開始去商業街發傳單。
站一天,八十塊。
晚上結賬的時候,黑心中介隨手從裏麵抽走二十。
“愛幹不幹,不幹滾蛋。”
我死死盯著他手裏那二十塊錢。
咽了口唾沫,把剩下的六十塊錢緊緊攥進手裏。
“幹,下周我還來。”
一個月下來,我每個周末都去發傳單,能掙六百多。
加上我爸給的那149塊。
我一個月的生活費,勉強湊夠七百多塊。
學校食堂最便宜的素菜兩塊五,米飯五毛。
我每天隻吃兩頓,把飯錢死死扣在六塊以內。
有時候去晚了沒有素菜,我就打五毛錢的白米飯,淋一點免費的菜湯對付過去。
十一月底,上海大幅度降溫。
風刮在臉上像刀子一樣。
我穿著那件單薄的舊校服,抱著一遝傳單站在地鐵口。
胃裏突然一陣絞痛。
像有一隻手在肚子裏死死攪弄。
眼前一陣發黑,天旋地轉。
砰!
我直挺挺地砸在水泥地上,手裏的傳單散了一地。
下巴重重磕在台階上,血順著脖子往下流。
醒來的時候,人在校醫務室。
鼻子裏全是刺鼻的消毒水味。
輔導員站在床邊,眉頭緊鎖,手裏拿著一張單子。
“重度低血糖,外加胃出血。”
“林盼兒,你是不是為了減肥天天不吃飯?”
“女孩子身體最重要!以後可不能這樣了!”
我張了張嘴,喉嚨幹得發不出聲音。
他歎了口氣,把繳費單放在床頭。
“醫藥費我先給你墊了。”
“給你家裏打個電話吧,再這麼熬下去,你身體就廢了。”
輔導員接了個電話,轉身出去了。
病房裏隻剩下我一個人。
下巴上的紗布扯得生疼,胃裏還在一抽一抽地痙攣。
我摸出枕頭底下的舊手機。
屏幕亮起,通訊錄停在“爸爸”那個號碼上。
我盯著那個名字。
大拇指懸在半空,抖得厲害,足足過了五分鐘。
我還是按不下去。
於是我抬頭,對著門外的輔導員,一字一句說,
“導員,醫藥費我分期還給你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