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婆婆是遠近聞名的好婆婆,從不苛責我,結婚一年從沒對我說過重話。
遠嫁進門那天,她拉著我手說,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我當時信了。
後來發現,一家人裏麵沒有我。
每到飯點,婆婆和老公用方言聊得熱火朝天。
我試著問老公在聊什麼,婆婆卻直接插嘴說在聊菜市場豬肉漲價了。
可我明明看見她對我翻了個白眼。
說完她沒再理我,隻是繼續和老公聊得越來越大聲。
笑聲不斷,聊得很開心。
我聽不懂,隻好埋頭吃飯。
婆婆是遠近聞名的好人。
一定是我太小心眼。
直到我下載了方言翻譯軟件。
01
周末我起得晚。
他們在吃早餐。
一秒前明明在聊,我出現後瞬間安靜得像靈堂。
“遙遙醒啦,”婆婆切換普通話,“豆漿還熱著。”
我坐下後,他們又切回了方言。
婆婆壓低聲音對周明說了句什麼,一邊說一邊用下巴朝我這邊努了努,嘴角往下撇了撇。
“說什麼呢?”我問。
“沒什麼。”
周明頭都沒抬。
我媽發來視頻,我點了拒絕。
婆婆瞥了一眼,湊到周明耳邊嘀咕了幾句,說完捂嘴笑了笑,那笑聲從鼻腔裏哼出來,帶著嘲弄。
“怎麼了,媽?”我又問。
“沒什麼,菜市場豬肉漲價了。”
“親家母最近好吧?”
婆婆切回普通話問我。
“總問我什麼時候回去。”
周明抬頭:“你想回去?”
“你不是說國慶陪我回去?”
他低頭喝豆漿,不說話了。
婆婆用方言飛快地說了句什麼,周明立刻點頭。
“你們剛才說什麼,周明?”
我放下油條。
“沒什麼。”
“我聽見你們提國慶了——”
周明打斷我,滿臉不耐煩:
“別小題大做了,你又聽不懂。問了也白問,別老問了。”
婆婆在旁邊笑了笑,溫和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放下油條,豆漿熱氣熏得眼睛發酸。
婆婆遞來紙巾,關切地問:“怎麼了遙遙?眼睛不舒服?”
好像剛才那個滿臉輕蔑、捂嘴偷笑的人,根本不是她。
我也一直以為我想多了。
直到那晚。
我起夜,經過客廳。
婆婆房門虛掩,漏出黃光。
她在打電話,方言湧出來,語速很快。
我停在陰影裏。
她掛了電話,哼著歌,說了句方言。
那句話裏有一個詞,我在飯桌上聽過好多次這個詞,每次說完她都會看我一眼,然後和周明一起笑。
我回臥室查手機。
翻譯軟件識別了半天,才拚出大概。
“真是個賠錢貨。當初就不該要這個賠錢貨。”
我盯著屏幕,手指發麻。
結婚第三個月,我回娘家。
我媽給我裝了一箱特產讓我帶給婆婆。
她收下了,笑得很開心,用普通話說的謝謝。
第二天,那箱特產原封不動出現在樓下垃圾桶裏。
我問婆婆:“媽,那箱特產怎麼樣?”
“哦,我吃了啊,挺好吃的。”
她笑眯眯的,眼睛都沒眨一下。
那天晚上周明加班,我和婆婆兩個人吃飯。
她全程不說話,也不看我。
飯後,婆婆突然開口:“遙遙,明天你陪我去趟醫院吧。”
“怎麼了?”
“小事。我已經跟周明說了,他明天沒空,你陪我就行。”
“你們什麼時候商量的?”
“就昨天啊,你不是在家嗎?”
“我沒聽見——”
“你在客廳坐著呢,我們說了呀,你也沒反對。”
她笑了笑,“我以為你聽見了。”
她說得非常理所當然。
但是她說的是方言。
我沒聽懂,所以她理所當然地認為我“聽見了”,也理所當然地認為我應該“沒反對”。
在這個家裏,所有大的小的決定,都是在方言裏完成的。
而我,永遠是被通知的那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