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屋裏,丫鬟綠蕪趕緊給我換了熱茶。
"夫人,您今日怎麼鬆口要'改日再議'?"
"奴婢還以為您要直接撅了二夫人。"
我抿了口茶,淡淡道。
"她戴著瑞兒的長命鎖來找我過繼。"
"綠蕪,你說她是來求我的,還是來踩我的?"
綠蕪愣住了,隨即倒吸一口涼氣。
"她......她她她,她怎麼敢!"
"她當然敢。"
我笑了一下。
"在她眼裏,瑞兒早就死透了,三年了,骨頭都化成灰了。"
"我一個失了長子的可憐女人,還能翻什麼浪?"
"她就是來告訴我——她當年做的事,沒人能追究。"
綠蕪攥緊了帕子,氣得直發抖。
"那夫人您今日還放她走?"
"不放她走,難道現在就跟她撕破臉?"
我把茶盞推開。
"綠蕪,這件事我等了三年。"
"我要的不是她跪一跪、磕個頭。"
"我要的是——她生不如死。"
綠蕪怔怔地看著我,半晌沒說出話來。
我打開妝奩最底層。
那裏壓著一隻小小的虎頭鞋。
是瑞兒沒來得及穿的。
我做了一雙又一雙,每年都做新的。
如果他還活著,今年就該七歲了。
該啟蒙了,該上學堂了,該跟在我身後喊娘親了。
我把虎頭鞋貼在臉上,閉了閉眼。
瑞兒,娘親快了。
第二天一早,柳氏又上門了。
這一次,她帶了一筐子東西。
綾羅綢緞、人參燕窩、金銀玉器。
她還帶著自己的女兒——沈知行的侄女,沈語柔。
那孩子也才七歲,跟瑞兒同歲。
如果瑞兒還在,他們應該是一對要好的堂兄妹。
柳氏推著女兒往前走。
"語柔,叫大伯母。"
小姑娘怯生生地行了一禮。
"大伯母安好。"
我盯著這孩子看了半晌。
她長得像柳氏,眼睛卻像她爹——沈知行的弟弟,沈知遠。
那是個溫和的讀書人,去年染了風寒走的。
柳氏死了夫君,沈家二房就剩她們孤兒寡母。
但孤兒寡母也分兩種。
一種是真可憐,一種是裝可憐。
柳氏湊過來,臉上堆著笑。
"姐姐,語柔來給您請安了。"
"這孩子從小就聽話,妹妹常跟她說,要多跟大伯母學規矩。"
我沒接話,端起茶。
柳氏見我不說話,又開口。
"姐姐昨日說的長命鎖的事......"
"妹妹回去想了想,可能是底下人采買時弄混了。"
"妹妹今日特意把它取下來了。"
她伸手探進衣襟,把那串長命鎖掏了出來,放在桌上。
"姐姐若是喜歡,就拿著吧。"
"反正妹妹戴著,也隻是圖個吉利。"
我盯著那串長命鎖。
鎖麵被她的體溫焐得微溫。
我心頭一陣惡心。
瑞兒的東西,被這毒婦貼身戴了三年。
我沒動。
"二弟妹這是何意?"
"無緣無故的,怎麼把首飾送到我屋裏來了?"
柳氏的笑容僵了一下。
"姐姐,妹妹不是這個意思......"
"妹妹隻是覺得,姐姐昨日看著喜歡,便......"
"我什麼時候說喜歡了?"
我打斷她。
"二弟妹,我昨日說的是——晦氣。"
"你這是聽岔了?"
柳氏的臉"唰"地白了。
沈語柔站在旁邊,茫然地看著她娘。
"娘,大伯母為什麼不收?"
柳氏咬著唇,半天說不出話。
我看著她,慢慢笑了。
"二弟妹,過繼的事,我考慮過了。"
柳氏眼睛一亮。
"姐姐答應了?"
"我說,我考慮過了。"
我端著茶盞,一字一句。
"沈家三個嫡子,是我十月懷胎、九死一生換來的。"
"一個都不能過繼。"
"二弟妹若想要孩子——"
"自己生去。"
柳氏的臉瞬間煞白。
她猛地站起身,眼眶通紅。
"姐姐!妹妹的夫君都沒了,妹妹還怎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