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深眼疾手快地接住她。
“曉梔!”他轉過頭,怒視著我,“阮湘,你非要這麼刻薄嗎?”
“她是個快死的人,你跟她計較什麼!”
我的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砸了一下。
一陣劇烈的腥甜湧上喉嚨。
我死死咬住牙關,強行咽了下去。
“我刻薄?”我笑了笑,“顧醫生,希望你永遠都能這麼護著她。”
我提起那個不大不小的行李袋。
“讓開。”
顧深抱著關曉梔,下意識地讓出了一條路。
我頭也沒回地走出了那間充滿陽光的病房。
普通病房裏,混合著消毒水和排泄物的氣味。
六個床位擠得滿滿當當。
我坐在最角落的折疊床上,耳邊是其他病人家屬的吵鬧聲。
喉嚨裏的腥甜再也壓不住。
我偏過頭,一口鮮血吐在垃圾桶裏。
猩紅刺目。
周護士長剛好進來換液,看到這一幕,嚇得臉色慘白。
“阮湘!你怎麼吐血了?”
“別告訴他。”我抓住她的手腕,手指冰涼。
“護士長,幫我拿一份放棄治療同意書來。”
深夜十一樓的普通病房,呼吸機的運轉聲像生鏽的齒輪。
我看著天花板上的黴斑,耳邊的嗡鳴聲越來越大。
“16床病危!”
值班醫生衝了進來。
周護士長拿著除顫儀,手都在抖。
“血壓掉到60了!必須馬上搶救,家屬呢?家屬在哪!”
“顧主任在特需病房......”小護士急得快哭了。
“去叫他啊!他是病人家屬!”
小護士跑了出去。
五分鐘後,她一個人跑了回來,臉色慘白。
“顧主任說......關小姐出現嚴重的排異反應,他走不開。”
值班醫生怒吼:“走不開?這邊快死了!”
“他說......他說讓先推搶救室,他等十分鐘就過來。”
十分鐘。
對於一個大出血的白血病晚期患者來說,十秒鐘都是致命的。
我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的燈光變得越來越模糊。
原來,人在臨死前,腦子會出奇的清醒。
我清醒地意識到,我那深愛了三年的丈夫,是真的打算讓我去死。
“阮湘,你撐住......”周護士長紅著眼眶,“我們馬上推你去搶救室。”
“不去了。”
我費力地張開嘴,聲音輕得像被風一吹就散。
“什麼?”
“拿筆。”我看著她。
“你說什麼胡話!”
“周姐,拿筆。”我用盡最後的力氣,死死盯著她。
她看著我絕望又決絕的眼神,終於崩潰地捂住嘴。
一張皺巴巴的放棄治療同意書被遞到我手裏。
我握著筆。
手抖得像篩糠,連握住筆管都覺得骨頭在疼。
但我還是在右下角,一筆一劃地簽下了“阮湘”兩個字。
最後一筆落下,我如釋重負地鬆開手。
我轉頭看向旁邊的護工:“送我走吧。”
那是一家遠離市區的臨終關懷醫院。
專門收容那些沒有希望、隻能等死的人。
救護車的擔架床在走廊裏發出沉悶的滾動聲。
經過特需病房時,我半睜著眼,透過門上的玻璃。
我看到顧深背對著門,正緊緊握著關曉梔的手。
他在安撫她。
擔架車沒有停留,一路滾進了電梯。
下墜的失重感傳來,我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