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裏兩點。
這套老破小的兩居室隔音並不好。
隔壁臥室傳來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
我躺在床上,毫無睡意。
腦子裏像是在放電影。
一邊是法醫室裏那串編號A-7734。
一邊是晚餐時那個小心翼翼端著熱湯的女人。
“嘶——”
隔壁傳來一聲極度壓抑的抽氣聲。
緊接著是重物輕輕磕在木地板上的聲音。
我掀開被子,連拖鞋都沒穿。
光著腳走到她的房門前,輕輕壓下門把手。
門沒鎖,留了一道縫。
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慘白月光,我看到了隔壁的場景。
她沒有睡在床上,而是坐在梳妝台前的地板上。
手裏拿著一瓶我早就不用的、最便宜的遮瑕粉底液。
正借著微弱的光線,往自己的脖頸和手臂上塗抹。
她的動作顯得有些笨拙,肩膀的關節似乎很不靈活。
每一次抬手都需要耗費極大的力氣。
而那些粉底液要遮蓋的地方,是一片片隱隱泛著青紫色的痕跡。
聽到門軸發出的輕微“吱呀”聲。
她手一抖,粉底液的玻璃瓶掉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轉過頭,眼神裏滿是慌亂和無措。
“囡囡...... 別看! 你快出去! ”
她慌亂地扯過一旁的薄毯,死死裹住自己。
整個人往梳妝台底下的陰影裏躲。
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地板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媽生了怪病...... 身上長了好多難看的斑塊......”
“媽變醜了,媽不想嚇著你,你別看媽現在的樣子,快出去啊! ”
她哭得渾身發抖,死死抓著毯子的邊緣。
我深吸了一口氣,麵無表情地走進去。
“啪”地一聲按亮了房間的大燈。
刺眼的白熾燈光下,她捂著臉,瑟瑟發抖。
我從睡衣口袋裏摸出一副醫用無菌手套。
平靜地套在手上,然後走到她麵前蹲下。
“我是市醫院的大夫。”
“你生了病,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伸手去拉那條薄毯。
她死死拽著不鬆手,帶著哭腔哀求。
“囡囡,真的好醜...... 媽怕你嫌棄......”
“我是你女兒,我嫌棄誰也不會嫌棄你。”
我的聲音放得很輕,但帶著不容拒絕的強硬。
我一點點掰開她的手指,把毯子拉了下來。
近距離看,那些青紫色的斑塊根本不是什麼皮膚病。
更像是某種血液停止流動後產生的沉積。
而且她的體溫非常低。
哪怕是在這悶熱的夏夜,她的皮膚也涼得沒有一絲熱氣。
“忍著點。”
我從隨身帶過來的小醫療箱裏,拿出一支肌肉注射器。
這支針管裏裝的,是我從解剖室帶回來的高濃度防腐劑。
“媽,你這是旅遊太累。”
“加上山裏濕氣重,引起的急性關節炎和皮下淤血。”
“我給你打一針特效藥,明天就好了。 ”
她滿是淚水的眼睛看著我,眼神裏閃爍著一種近乎盲目的信任。
“真的嗎? 打完針,囡囡就不會嫌棄媽了? ”
“真的。”
我掀開她的衣袖,用酒精棉簽在她的三角肌上消毒。
沒有活體肌肉應有的彈性。
針尖刺入的時候,像紮進了一塊緊實的冷鮮肉裏。
沒有一滴血冒出來。
我麵不改色地把整管防腐劑推了進去。
拔出針頭時,我甚至用棉簽按壓了一會兒。
“好了,去床上睡吧。”
我扶著她僵硬的胳膊站起來。
她像個聽話的木偶,順從地躺回床上。
看著我給她掖好被角,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最後隻化作一句極其輕微的呢喃。
“囡囡,媽會一直照顧你的,誰也別想欺負你......”
我關上燈,退出了房間。
靠在走廊的牆壁上,我捂著嘴,無聲地紅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