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媽旅遊回來了。
她變得特別溫柔,每天給我做飯。
隻是半夜,她總躲在房間裏拚命往身上塗劣質粉底。
她的動作極其僵硬,皮膚上浮現出大片洗不掉的暗紫色斑塊。
她哭著跟我道歉,說她生了怪病變醜了,怕我嫌棄她。
我沒躲。
我是市醫院最好的大夫。
我平靜地握住她毫無溫度的手,給她注射了一整管防腐劑。
她感動得直掉眼淚,發誓要一輩子保護我。
但我一點都不感動。
因為她不知道,就在昨天,警方剛讓我去認領了一具碎屍。
那具屍體的膝蓋上,有我親手給我媽換上的鈦合金關節。
······
法醫室裏的白熾燈閃了兩下,發出極其細微的電流聲。
我站在這張不鏽鋼解剖台前。
盯著上麵那堆已經被清理過、卻依然拚湊不完整的遺骸。
渾身的血液像是瞬間停止了流動,手腳涼得嚇人。
林隊長站在一旁,手裏拿著一份剛剛出爐的報告。
他有些不忍心地看著我。
“陳醫生,你再仔細認認? ”
不用認了。
我的視線死死盯在那截斷裂的腿骨上。
那裏嵌著一塊泛著金屬冷光的鈦合金人工關節。
上麵刻著一串獨一無二的醫療序列號:A-7734。
這是我去年親自飛去德國,拜托我讀博時的導師加急定製的。
我媽死了。
死在去雲貴旅遊的盤山公路上。
據說是一場極其慘烈的連環車禍。
我簽了字,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警局,怎麼把車開回家的。
腦子裏全是我媽臨走前,在機場拉著我的手絮叨的畫麵。
“囡囡,媽這次出去幾天,冰箱裏給你包了三百個薺菜鮮肉餃子。”
“你下班餓了就煮點,別老吃外賣......”
防盜門發出“哢噠”一聲輕響。
我推開門,玄關的燈亮著。
一抬頭,我整個人僵在了原地,連呼吸都停滯了。
廚房裏傳來抽油煙機“嗡嗡”的運作聲。
伴隨著一陣極其濃鬱的排骨玉米湯的香氣。
“囡囡,下班啦? 快去洗手,湯馬上就好了。 ”
一個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聲音從廚房飄了出來。
我死死掐住自己的大腿,指甲深深陷進肉裏。
我靠著那股銳痛逼自己保持清醒。
我把手裏拎著的包扔在鞋櫃上。
用玄關的免洗洗手液瘋狂地搓洗著雙手。
洗了整整三遍。
直到聞不到法醫室帶出來的那股刺鼻的福爾馬林味。
我才換上拖鞋,僵硬地邁著步子,一點點挪向餐廳。
餐桌上擺著四菜一湯。
糖醋排骨、清炒蝦仁、幹煸四季豆、蒜蓉空心菜。
全是我最愛吃的。
“媽這趟出去,可把你餓瘦了。”
她端著一個黑色的陶瓷砂鍋從廚房裏走出來,笑得很慈祥。
眼角的細紋、嘴角的弧度。
連說話時習慣性往右偏頭的細微動作。
都和我媽一模一樣。
她身上穿著我去年給她買的那件碎花家居服。
甚至連衣領處微微磨起的毛邊都分毫不差。
可是,我的視線卻死死釘在了她的手上。
那是一鍋剛從燃氣灶上撤下來的砂鍋。
裏麵的湯還在劇烈翻滾,冒著白蒙蒙的熱氣。
她沒有墊抹布,也沒有戴隔熱手套。
就這麼徒手端著。
滾燙的陶瓷壁緊緊貼著她的掌心。
正常人的痛覺神經在接觸到這種溫度的瞬間早就該報警了。
這足以造成嚴重的燙傷。
可她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甚至還笑吟吟地看著我。
把砂鍋穩穩當當地放在了餐桌的軟木墊上。
“快喝,媽用小火熬了整整三個小時。”
她鬆開手,在圍裙上隨便擦了擦。
我死死盯著她的掌心,那裏沒有紅腫,沒有水泡。
什麼都沒有。
她的皮膚透著一種說不出的蒼白。
像是很久沒有見過陽光的舊紙。
而且,隨著熱湯的香氣蒸騰。
空氣中隱隱夾雜了一絲極淡的怪味。
我太熟悉這種味道了,這是有機物失去活性後散發出的氣味。
也就是俗稱的。
屍臭味。
“媽,手不燙嗎?”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飄,幹澀得厲害。
她愣了一下,順著我的目光看向自己的雙手。
下一秒,她猛地把手背到身後,眼圈肉眼可見地紅了。
“不、不燙...... 媽年紀大了,手腳不利索,感覺不到疼。 “
她的聲音帶上了濃濃的哭腔,眼神裏全是小心翼翼的討好。
甚至身子都在微微發抖。
”囡囡,媽是不是把桌子弄臟了?媽馬上就擦幹淨......”
如果不是在停屍房親眼看到了那塊帶著編號的鋼板。
我真的會被她騙過去。
“沒臟。”
我拉開椅子坐下,拿起勺子,在滾燙的湯碗裏攪了攪。
“媽,這趟旅遊好玩嗎?”
我低著頭,不敢看她的眼睛。
“好玩。 但就是想你。 “
她見我沒發火,立刻破涕為笑。
她想要伸手摸摸我的頭發。
但手伸到一半,又像是顧忌什麼,尷尬而局促地縮了回去。
隻是在圍裙上不安地絞著手指。
” 外麵千好萬好,都不如家裏好。”
“以後媽哪兒也不去了,就天天在家裏給你做飯。 ”
“這湯好喝嗎?”
她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我,充滿期盼。
我舀了一勺湯送進嘴裏。
鹹鮮適中,玉米的甜味和排骨的肉香完美融合,味道極好。
可是,我媽是個土生土長的北方人,口味一直很重。
她有輕微的高血壓。
我每次勸她燉湯少放鹽,她都管不住手,我們因為這事兒沒少吵架。
但今天這鍋湯,清淡得完全符合我的健康標準。
“好喝。”
我放下勺子,扯出一個極度僵硬的笑。
“媽,你這次回來就多住一陣子。 我一定好好陪陪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