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場戲,蘇晴重拍了十幾遍才勉強通過。
收工後,我的手腕被一股大力攥住,拖進了無人的化妝間。
「林微,你長本事了,敢在片場給我難堪?」
蘇晴一把將我推到牆上,反手鎖上了門。
她扯下我臉上的麵具,看到那道從我眉骨延伸到嘴角的疤痕時,眼中閃過快意的光芒。
「你以為有顧衍護著你,你就能翻天了?別忘了,你現在不過是我身邊的一條狗!」
她抬手,想打我。
我偏頭躲過,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蘇晴,你是不是忘了,是誰把你捧到今天這個位置的?」
我的聲音很平靜,卻讓蘇晴的身體僵住了。
「沒有我,你連《初戀》的試鏡都過不了。沒有我,你現在什麼都不是。」
「你!」蘇晴氣得渾身發抖,「你不過是個毀了容的殘廢,神氣什麼!」
「是嗎?」我鬆開她的手,一步步逼近她。
「那你就試試,沒有我的下一個劇本,你還能不能拿到金像獎的提名。」
金像獎,是蘇晴的執念。
她做夢都想拿獎,證明自己不是一個隻有臉的花瓶。
而我手裏,正好有一個為她「量身定做」的衝獎劇本。
蘇晴的臉色變了又變,眼中的怨毒和不甘,幾乎要溢出來。
但最終,她還是妥協了。
「劇本呢?」她咬著牙問。
「還沒寫完。」
「你耍我?」
「下個月,我要現在稿費的兩倍,另外,」我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我要進組,當跟組編劇。」
「你休想!」蘇晴尖叫起來,「讓你進組,是想讓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個冒牌貨嗎?」
「你可以不答應。」我無所謂地聳聳肩,「反正圈子裏想買我劇本的,多的是。」
我轉身,作勢要走。
「等等!」蘇晴叫住了我。
她死死地盯著我,像一條被逼到絕路的毒蛇。
良久,她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我答應你。」
我知道,她不會善罷甘休。
但我也知道,為了金像獎,她什麼都做得出來。
走出化妝間,外麵陽光正好。
顧衍斜倚在牆邊,似乎在等什麼人。
看到我出來,他掐滅了手裏的煙。
「談完了?」
「顧老師有事?」我不想和他有過多牽扯。
他這樣的人,站在光裏,而我,隻配活在陰溝裏。
「你的手,」他看了一眼我紅腫的手背,「去醫院看看吧。」
「不勞費心。」
我繞過他,準備離開。
「林微。」他忽然叫了我的名字。
我腳步一頓。
「五年前,電影學院的畢業作品展,我看過一個叫《囚鳥》的短片劇本。」
他的聲音很沉,帶著一種洞察人心的力量。
「那個劇本的作者,也叫林微。」
我的心,猛地一跳。
顧衍的目光深邃,仿佛要穿透我的麵具,看進我的靈魂深處。
「那個劇本,寫得很好。可惜,後來聽說作者出了意外,再也沒有新作品了。」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蘇晴的成名作《初戀》,我看過,風格和《囚鳥》很像。」
我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幾乎凝固。
《囚鳥》是我大學時期的巔峰之作,也是我最珍視的作品。
那裏麵,藏著我所有的青春和夢想。
車禍之後,我以為它已經隨著我的過去,一起被埋葬了。
「你到底想說什麼?」我的聲音幹澀。
顧衍向前走了一步,我們之間的距離,近到我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煙草味。
「我想說,一個人的創作風格,是她的指紋,很難被模仿。蘇晴可以模仿你的臉,但模仿不了你的才華。」
他定定地看著我:「所以,這些年,給她寫劇本的人,是你,對嗎?」
我沒有回答。
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為什麼?」他問,「為什麼要躲在她的影子裏?」
為什麼?
我也想問為什麼。
為什麼我的人生,會被偷走得如此徹底。
為什麼我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她,用我的才華,我的心血,去換取她自己的錦繡前程。
喉嚨裏湧上一股腥甜,我死死地壓抑住。
「這不關你的事。」我推開他,幾乎是落荒而逃。
回到那個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我脫力般地倒在床上。
顧衍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我塵封已久的潘多拉魔盒。
不甘、憤怒、怨恨......所有的情緒,在這一刻,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我衝進衛生間,看著鏡子裏那張醜陋的臉。
疤痕像一條蜈蚣,盤踞在我曾經最引以為傲的皮膚上。
我拿起桌上的劇本,狠狠地砸向鏡子。
嘩啦一聲,鏡子碎了。
碎片劃破了我的手,鮮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我卻感覺不到疼。
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
是蘇晴的經紀人,張姐。
「林微,蘇晴讓你明天就把新劇本的大綱發過來,金像獎的報名,下個月就要截止了。」
電話那頭,是命令式的語氣。
「還有,蘇晴說了,跟組編劇的事,你想都別想。你一個毀了容的殘廢,進組隻會給她丟人。」
電話被掛斷了。
我握著手機,血順著指縫流下來,染紅了屏幕。
屈辱和憤怒,像兩隻手,死死地扼住了我的喉嚨。
我以為我已經麻木了。
我以為我可以在這無邊無際的黑暗裏,一直忍下去。
直到顧衍的出現,直到這通電話。
像兩根火柴,點燃了我心中早已熄滅的火種。
我憑什麼要忍?
憑什麼我的人生,要由他們來擺布?
我擦幹手上的血,重新坐回電腦前。
屏幕上,是那個我準備了很久的劇本。
劇本的名字,叫《麵具》。
講述的是一個雙生姐妹,互換人生的故事。
姐姐才華橫溢,卻意外毀容。
妹妹頂替了姐姐的身份,成為萬眾矚目的大明星。
最後,在萬眾矚備的頒獎典禮上,姐姐揭開了妹妹虛偽的麵具,拿回了屬於自己的一切。
這個劇本,我原本是想留到最後,給蘇晴致命一擊的。
但現在,我改主意了。
我刪掉了原來的結局,重新敲下了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