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衍川下意識向前,目光落在繈褓上。
安然熟睡的嬰兒,眉眼間有幾分他的影子,也有幾分柳清沅的輪廓。
他定定地看著,眼神複雜得像是揉進了千頭萬緒。
眼前落地的這個孩子,正是柳清沅的給他生的第三個孩子。
七年前,我慘死在北祁王的刀下的時候,肚子裏也懷著他未出世的孩子。
可在我失蹤後,他卻因懷疑我通敵賣國,便毫不猶豫地對我和腹中的胎兒,共同下達了誅殺懸賞令。
但凡取下我或孩子的首級,均可獲賞金萬千,良田百頃。
七年裏,他靠著為父兄報仇的名頭,南征北戰,一步步爬到了權傾朝野的位置。
如今,他因為北祁王一句話,同樣對柳清沅起了疑心。
可麵對她的孩子,他到底還是存了一份不忍。
就在這個時候,產房的門再度被拉開。
柳清沅穿著一身銀白戰甲,大步走了出來。
她的臉上還有剛生產完的虛弱,手裏卻握著長劍。
“衍川,我要親手殺了北祁王那個老賊!”
“死到臨頭還敢妖言惑眾,動搖軍心,罪不容誅!”
她的聲音帶著狠勁,周圍的丫鬟穩婆都嚇得不敢出聲,紛紛低下頭去。
裴衍川抬眼看向她,擋在了她的身前。
“他已經受了三百八十刀淩遲,筋骨盡斷,命不久矣,不必你再動手。”
柳清沅卻寸毫不讓,滿臉憤憤不平。
“可他害了你父兄,害了大周數萬將士,夫君,你豈能容他多活一刻?”
我看著柳清沅這副大義凜然的樣子,隻覺得胃裏翻湧。
七年前,她是我從死人堆裏救出來的孤女。
我把她留在帳下,教她識文斷字,傳她劍法功夫。
生活上,我亦待她如親妹妹,連我和裴衍川之間的私事,都不曾瞞過她。
那時的我何其天真,絕不會想到,在裴衍川定了我的罪之後,她跪在帳外,哭著說我早就和北祁王有勾結,坐實了我的罪名。
在我死後的七年裏,她成了人人稱頌的賢德夫人、巾幗英雄。
而當年那個死守北境,殺得北祁大軍聞風喪膽的陳良玉,卻成了她嘴裏通敵叛國的罪人。
裴衍川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且留他一命,我自有用處。”
“你剛生產完,身子虛,莫費神這些瑣事,先回房休息。”
柳清沅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是看著裴衍川沉下來的臉色,最終還是鬆了手,對著他福了福身。
“好,我聽你的。”
裴衍川在院子裏站了許久,才轉身走出內院,到了帥府的正廳。
副將很快走了進來,躬身站在廳下,臉色凝重。
“將軍,出事了。”
“刑場上北祁王說的話,已經傳遍了整個軍營,現在各營都在議論這件事,不少舊部都在說......當年陳將軍的案子,恐怕有冤情。”
“軍心已經亂了,再這樣下去,北祁的殘部要是趁機反撲,我們恐怕會腹背受敵!”
裴衍川的眉頭頓時鎖起。
我是大周唯一一個憑戰功封了昭武將軍的女將,族中四世二十餘人,更是戰死沙場的英烈。
駐守在大周四方的數百萬將士,無一不膜拜陳家的貞烈,也正因為如此,當年知曉我通敵叛國,他們才會如此痛心,斥我為家族之恥。
若是北祁王的話進一步擴散,亂的會是全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