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還沒來得及和傅瑾行詳細談一談離婚的事,我爸媽先拎著大包小包來到了家裏。
“明明啊,你看看你帶的都是什麼衣服?白T牛仔褲,這去新 疆哪能出片,來試試媽媽給你準備的新衣服。”
我穿戴整齊走出去時。
看見媽媽將我準備去中東的行李箱打開癱在地上,我心一緊,立刻衝了過去。
好在,她隻是簡單翻了翻衣服,並沒有發現箱子裏的我寫得密密麻麻的采訪筆記和話筒。
她的注意力都在她帶來的紅色裙子上。
在我身上比劃了一番之後,她皺了皺眉:“嬌嬌的尺寸給明慧穿還是有點太小了,慧慧,你爭氣一些趕在旅遊之前減減肥,小傅,你也督促著她一點!”
說完之後,媽媽又風風火火地從口袋裏拿出了一次性打耳洞的工具,朝我招手:
“媽媽給你買了好多鑽石耳釘之後才想起來你沒耳洞,不過沒事兒,現在打耳洞有這種小工具可方便了,不像你姐姐當年,還要媽媽帶著她去店裏,麻煩的要命。”
我被荒謬得幾乎要笑出聲。
我快三十歲了,她卻連一句我想不想要耳洞都沒有過問,就要給我打耳洞?
“我不要。”
媽媽有些奇怪地抬起頭看向我。
“明明別怕,媽媽手很輕,不會痛的。你們女孩子都喜歡從頭漂亮到腳,媽媽曉得的。”
我再一次執拗地搖頭,說出來的話是不加掩飾的直白:
“那是姐姐的想法,不是我的。媽,你能不能醒一醒,我是林明慧。你現在腦子裏想的那個喜歡戴鑽石耳釘的林明嬌已經死了,死了七年了。”
這麼多年,死這個字在我們家是最大的避諱。
可人總要回到現實裏吧。
媽媽像泄了氣一樣雙眼通紅,聲音變成我從來沒聽過的尖銳:
“林明慧,你怎麼可以說出這種話?你也知道,你姐姐都走了七年了,你還在跟她爭?你跟她爭什麼?她都不在了,你還要怎樣?!”
她從沙發上站起來,將手中的打耳洞工具奮力砸到我腳邊:
“我一早起來,拎著大包小包過來給你送衣服和耳釘,我圖什麼?我圖的不是你好好的,漂漂亮亮出去玩的?你呢?你不領情就算了,還說這種戳心窩子的話!林明慧,這些年我把所有的愛都給了你,你還要我怎樣?你是不是要我把心挖出來給你看,你才滿意?
“這不是我要的。”
為了我好,是我這輩子的枷鎖。
迷惑我陪著爸爸媽媽演了這出白月光與替身的戲碼這麼多年。
媽媽的聲音陡然拔高,眼淚掉了下來:
“那你要什麼?要媽媽跪下來求你嗎?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姐姐還在的話,永遠都不會這麼對媽媽說話!林明慧,你真是永遠也比不過你姐姐!連你姐姐的一根手指頭都比不過!姐姐走了,你卻連替她好好盡孝,哄爸爸媽媽開心都不願意做,這些年對你的好,不如喂狗!”
比不過姐姐。
我終於等到這句判詞了。
像一把刀子直接插進心臟,疼痛中帶著某種病態的釋然。
我隨手抄起桌上的剪刀,毫不猶豫將長頭發剪短。
“別傷害自己!”
傅瑾行瞳孔一縮,上前來搶,卻被我躲開。
“我知道我比不過姐姐。可是媽,笨拙遲鈍內向不是錯,我也想做自己,這麼多年,我把自己活成姐姐的替身,您看著還得意嗎?”
那半截早就該不屬於我的頭發。
被我惡狠狠扔在地上。
我的聲音在顫抖,可是我沒有停下來。
我雙眼赤紅,伸手指著我人生中最親密的三個人。
聲音沙啞,幾近泣血。
“姐姐死了之後,你們有沒有一刻在心裏想過,如果那天晚上出車禍的不是姐姐,是我該多好!”
話音剛落。
啪!
一個響亮的耳光落在我臉上。
血從嘴角滲出來。
媽媽的手都在抖,仿佛她才是最受傷的人。
“不孝女!既然你這麼想我們,那這個家也留不住你了。”
疼痛把我打醒了,打靜了。
我摸了摸立刻腫起來的側臉,激越的跳動的心臟慢慢恢複,我吐了口氣,輕聲道。
“知道了,我本來就是要走的。”
說著,我自顧自蹲下,將地上的行李箱整理好,拉上。
傅瑾行似乎還沒從剛才我的瘋狂裏緩過神來。
他伸手抓住我,聲音沙啞:
“慧慧,冷靜一些。我們後天才要出發,你現在要去哪裏?”
“去一個很遠,遠到能讓我做自己的地方。”
他們三個人看著我,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小孩。
媽媽收住了眼淚,冷笑了一聲,坐在沙發上:
“多大年紀了還在玩這種無聊的把戲,去吧,別再回來,省得你在爸爸媽媽身邊受委屈。小傅,你也別管她!工作也不要了,我倒要看看她要去哪裏找什麼真正的自己!”
爸爸摘下眼鏡歎了口氣,失望至極地看了我一眼,連罵我都懶得。
在他們的認知裏。
林明慧是離開這個家,就再也活不下去的那種人。
可是,他們錯了。
北京時間八點的飛機,我飛往首都和同行的幾個同事彙合,一起登上飛往戰地的飛機。
箱子裏裝滿了隻屬於我的隨身物品。
眼淚、脆弱和渴望被愛的那顆心。
我都沒有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