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話像是石頭扔進 平靜的湖麵。
最先反應過來的人是媽媽,她眼眶瞬間就紅了:“好好的鐵飯碗,做什麼要突然辭職呀?傻丫頭,你忘了當年你考編製的時候過五關斬六將多辛苦了嗎?”
那段頭發一把一把掉的痛苦日子,我怎麼會忘?
“做老師是姐姐一直以來的夢想,我討厭數學,更不喜歡教書這種千篇一律的生活。對我來說,做自己不擅長的事,本來就不容易的,媽媽。”
爸爸沒說話,麵色鐵青,像是在壓著火。
傅瑾行放下筷子,側頭看我,語氣很溫和:
“慧慧,是不是最近學校壓力太大了,都說起氣話來了?”
他溫柔地撩了撩我的頭發:“別胡思亂想,新 疆的事我都安排好了。我找人給你定製了減震最好的車,進口的暈車藥也給你準備好了。老公不會害你的,你就試試,好不好?”
不會害我。
也不會愛我。
我沒有接話。
心裏的弦徹底斷了之後,整個人反而輕了。
媽媽欣慰地看著傅瑾行,接過話茬,拉起我的手,握得很緊:
“明明啊,你看小傅都為你做了這麼多了,你就說句話吧!”
那種眼神,我太熟悉了。
讓我吃海鮮的時候。
把我的第一誌願偷偷改成師範學院,我發現後哭到呼吸堿中毒進醫院醒來的時候。
當我工作賺了第一筆工資,想送她一個生日禮物,她卻說最好的禮物就是讓我接長發,留著和姐姐一樣的發型的時候。
每一次都是這樣。
而這種哀求的痛苦的激烈的眼神很奏效,每一次都會換來我的無奈妥協。
以前,是因為心疼媽媽。
而現在。
隻剩下敷衍的搪塞了。
見我恢複正常。
三人的臉都放鬆下來。
飯桌上氣氛重新熱絡。
好像我點頭,又願意退讓的那一瞬間,所有的問題都不複存在了。
我安靜地坐在那裏,一粒一粒地挑著吃沒有碰到海鮮湯汁的米飯。
手機響了。
我打開。
是報名申請戰地記者資質審核通過的信息。
上麵啟程出發的日子是4月30號。
他們去新 疆的日子。
要感謝傅瑾行。
報名需要配偶的簽字,而我找傅瑾行的時候,他連看都沒仔細看,就簽了。
他簽得隨意而又漫不經心。
就像這麼多年,他對待我的方式一樣。
我放下筷子,說了聲吃飽了,端起碗筷走向廚房。
嘩嘩的水流聲中,不時傳來爸媽和傅瑾行談笑的聲音。
“獨庫公路聽說風景特別好,一條路有四個季節!”
“那就是嬌嬌以前最喜歡的一條路。這丫頭的性子野,從小就喜歡草原啊雪山這種東西!她總說雪地裏要穿紅裙子拍照最出片,我總跟她說等高考畢業了就帶她去,可是誰教她福薄,偏偏......”
媽媽的聲音在說到這裏時,哽咽了。
傅瑾行拍了拍媽媽的背:“媽,別傷心。這次旅行你不是給給慧慧準備了很多紅裙子嗎,她長得好看,拍出來肯定也很美。”
媽媽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瞬間破涕為笑:“對對對,慧慧穿上紅裙子往雪地裏一站,我們一起拍個全家福!她那張臉,照片拍出來肯定活脫脫就和跟嬌嬌一模一......”
我麵無表情地擦幹手,走回客廳。
見我來了,三人笑聲頓了一下。
媽媽自知失言,尷尬地扇了下嘴巴,忙朝我招手:“明明啊,媽媽給你削個蘋果吃好不好?我記得你最喜歡吃蘋果了。”
她一臉“這下我總沒記錯你喜好你挑不出理了吧”的得意。
可她大概永遠也不會知道,我之所以吃蘋果,隻是因為家裏的水果,幾乎都是給姐姐準備的。
我怕不小心吃到姐姐那份自找麻煩。
所以我隻吃最耐放的蘋果。
“不吃了,謝謝。”
我神態自若坐在沙發上,端起我的水杯。
媽媽硬塞給我的,姐姐生前留下的星巴克限量款杯子。
一個六百多的杯子,學生時代的我連奢望都不敢。
八年了,上麵的漆掉了許多,彰顯著歲月的痕跡。
它是一個容器,被人裝滿了茶水。
我也是一個容器,被人塞滿了姐姐生前曾經擁有的一切。
我喝了一口涼透的茶。
苦的。
沒關係,人生的苦頭就吃到這裏。
以後,我就不再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