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天上午第二節課剛結束,老周就出現在教室門口。
“薑棠,跟我走。”
他帶我穿過行政樓走廊,推開了盡頭的會議室。
我一進門,腿就頓了一下。
長條桌兩側坐滿了人。
左邊是校長趙建業、年級主任馬國華、班主任老周。
右邊是宋硯和他媽。
我爸我媽坐在最角落,我媽的眼睛紅紅的,手裏攥著一團紙巾。
宋硯坐在他媽旁邊,低著頭,指尖無意識地轉著一支筆。
桌子正中間,擺著一張打印好的紙。
我還沒坐下,就看清了標題。
《自願放棄保送遞補資格確認書》。
“坐。”趙建業指了指宋硯對麵的空座位。
我坐下來,目光落在那張紙上。
趙建業推了推眼鏡,擺出一副談心的姿態。
“薑棠啊,叫你來不是批評你,是跟你商量個事。”
“你看啊,宋硯同學的保送申請雖然撕了,但這個名額的歸屬,學校還要綜合考量。畢竟保送是要代表咱們學校的臉麵,對不對?”
他笑了笑,很和善那種。
“宋硯這孩子就是認真了,為了讓你端正學術態度,居然把自己的保送搭進去了。”
“聽老師的話,隻要你簽了這份協議,再給他道個歉,學校一定會重新把名額還給他,大家也不會說你什麼。”
他一口氣說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宋硯的媽媽適時地接上話。
她抹了抹眼角——其實並沒有淚。
“棠棠啊,阿姨從小看著你長大的,你和硯硯都是好孩子。”
“但是說到底,他是因為你才犯糊塗的,你不能也跟著他不懂事啊。”
她拉過宋硯的手,哭著揉了又揉。
我坐在椅子上,一動沒動。
我爸從角落裏探過身子,語氣壓得很低。
“棠棠,簽吧。你本來也不想去什麼清北,你不是說想躺平嗎?簽了正好,也別跟人家較這個勁了。”
我媽在旁邊拽了拽我的袖子,嘴唇哆嗦著。
“你爸說得對,別折騰了。宋家就一個兒子,你把人家名額占了,人家這輩子怎麼辦?”
“媽,是他自己放棄的。”
“他放棄是因為你刺激他!”我媽聲音突然拔高,又趕緊壓下去,“你要不是天天那個死樣子,他至於撕表嗎?”
我沒說話了。
會議室裏沉默了幾秒。
老周見縫插針。
“薑棠,聽校長的,大度一點。隻要你簽了字放棄名額,再去跟宋硯道個歉,咱們把名額重新還給宋硯,這事兒就算翻篇了。你簽了的話,手機還你,座位也調回去。以後上課你願意睡就睡,我不管你了。”
他把那張紙又往我麵前推了推,還體貼地遞過來一支筆。
“就簽個名字的事兒,三秒鐘。簽完咱都輕鬆。”
馬國華點頭附和。
“對,而且你簽了,學校會給你一個優秀學生的榮譽作為感謝。放檔案裏,以後找工作也好看。”
我垂著眼,看著那張紙。
《自願放棄保送遞補資格確認書》。
自願。
我差點笑出聲。
一屋子人圍著我,一個比一個懇切,一個比一個苦口婆心。
不簽就是冷血,不簽就是占便宜,不簽就是沒有人性。
我拿起那支筆。
老周的眼睛一亮。
宋硯的媽媽停止了抹眼淚。
趙建業放下茶杯,臉上浮出一層如釋重負的笑意。
宋硯卻沒有任何表情,隻是在桌子底下,把一隻裝著碎紙的透明袋子,用腳尖,慢慢踢到了我鞋邊。
是他撕碎的那份保送申請表的碎片。
他保留了這些碎片,帶來了這間會議室。
踢到我腳邊的這個動作,所有人都沒看見。
隻有我低著頭,看得清清楚楚。
碎紙片上還殘留著他端端正正的名字:宋硯。
這不是道歉,這是提醒——
提醒我,他親手毀了自己的機會,而我沒有資格撿起來。
我捏著筆,指尖微微用力。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我要落筆的那一秒。
會議室的門被敲響了。
連敲三下,不急不緩。
門外傳來一個陌生的、帶著公事公辦口吻的女聲:
“市招生辦公室的,來給今年清北保送遞補學生辦理確認手續。”
“薑棠同學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