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法 會當日,萬事俱備。
大昭寺主殿前搭了三丈高的經台,台上鋪了金箔,四角懸著八寶瓔珞,香煙繚繞。
遠看確實氣派。
近看就不行了。
金箔下麵的木板已經開始滲水,那是劣質石灰的濕氣往上拱。
嫻貴妃一身正紅色的朝服,頭戴那套波斯紅寶石頭麵,站在經台正中間。
她爹、她哥、她弟、她嫂子,一家五口全穿著簇新的絲綢,分列兩側。
她哥趙廣明還特意紮了條明黃色的腰帶,大搖大擺的朝百官拱手作揖。
那條腰帶的顏色,和皇上龍袍上的明黃隻差了一個色號。
好大的膽子。
皇上坐在最高處的龍椅上,麵無表情。
我坐在最末席,挨著柱子,手邊一壺茶,一碟桂花糕。
翠竹給我搬了個軟墊,我便靠著柱子安然看戲。
國師釋明坐在經台右側的蒲團上,雙目低垂,手撚佛珠。
他身邊的小沙彌懷裏抱著一本黑皮賬簿,封麵上貼著一張金色的封條。
那就是法 會總賬。
我心跳微微加快。
法 會持續了整整兩個時辰。
誦經、獻供、焚香、禮佛,一道道流程走下來,表麵上莊嚴肅穆。
但我注意到了幾個細節。
供台上的純金佛像,在陽光照射下表麵開始起泡。
金水太薄了,鉛芯的熱脹冷縮把塗層頂了起來。
供品裏的水果,有兩筐已經開始出水,散發出一股隱隱的餿味。
最離譜的是那批奇楠沉香,點燃之後不僅沒有沉香的醇厚,反而冒出一股嗆人的黑煙,熏的前排的大臣直咳嗽。
國師的眼皮跳了三下,但他什麼都沒說,繼續誦經。
我知道,他在等。
按規矩,法 會期間不可中斷,一切清算在法 會之後。
終於,最後一聲鐘磬敲響,餘音在主殿裏盤旋了許久。
國師睜開眼睛,站起身來,從小沙彌手中接過那本黑皮賬簿。
全場安靜了下來。
嫻貴妃還沉浸在萬人矚目的喜悅中,嘴角掛著得意的微笑。
她朝皇上行了一禮。
“皇上,法 會圓滿,臣妾幸不辱命。”
皇上沒說話,他的目光落在國師手裏那本賬簿上。
國師緩緩展開賬簿,沒有看任何人,隻是用不帶感情的聲音念道。
“大昭寺法 會總賬......”
“漢白玉高台,實為石灰粉刷,報價八千兩,功德折算兩萬四千兩。”
“純金佛像,實為鉛芯鍍金,報價一萬兩,功德折算三萬兩。”
“奇楠沉香十六箱,實為鬆脂雜木,報價八千兩,功德折算兩萬四千兩。”
“供果三千兩,洗髓灌頂六萬兩,返魂香四萬兩,雜項若幹......”
每念一筆,嫻貴妃的臉就白一分。
念到最後,國師合上賬簿,抬眼直直看向她。
“共計三十八萬七千兩。”
經台上,嫻貴妃的笑容徹底僵住了,嘴唇開始發抖。
“這......這不可能......”
她猛的轉頭看我,雙目赤紅。
“皇上!這金印本是雲嬪的!”
“是她把法 會推給臣妾的!這筆賬應該她來認!”
我慢慢站起身,撩開袖子,露出手腕上那一道已經泛了紫色的淤青。
那是她搶印時掐出來的。
我沒看她,隻看著皇上,聲音很輕。
“皇上明鑒,臣妾當日懇請娘娘莫要接手,娘娘一腳將臣妾踹倒在地,奪印而去。”
“金印上的血,是娘娘自己的,與臣妾無關。”
皇上的臉沉了下去。
“朕記得,當日你確實是跪著求她別拿的。”
“她不但拿了,還搶的。”
皇上緩緩看向嫻貴妃。
“嫻貴妃,朕親眼看你滴血認主、奪印攬權。”
“如今你告訴朕,這是雲嬪的錯?”
嫻貴妃渾身發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皇上,臣妾......臣妾是被蒙騙的......”
國師抬起右手,猛然打了個響指。
四麵八方,金甲僧人從廊柱後湧出,將經台圍的水泄不通。
嫻貴妃一家五口被困在正中間。
國師開口,聲音不高。
“娘娘,印已成咒,佛前契約,人間律法皆管不著。”
“三十八萬七千兩,今日不結......”
他微微抬眼,瞳孔裏沒有一絲溫度。
“金印便會吸幹持印人的精血抵債。”
“您是自掏腰包,還是......”
他停頓了一下,看了一眼嫻貴妃白到透明的臉。
“讓金印見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