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保送名單公示那天，我在床底下發現了一張陳舊的退貨單。

日期是十年前的今天。

被退掉的商品是我丟了十年，視若珍寶的最新款手機。

也是那天，父母領著養妹進了家門。

我焦急的告訴他們我手機丟了。

可換來的卻是媽媽的一記耳光。

“連個手機都能弄丟！你還能幹點什麼？”

“我們送你的禮物你這麼不珍惜，往後你什麼獎勵都別想要！”

“早知道你這樣，這些錢還不如花在妹妹身上！”

他們摟著養妹，嗬護著給她買了新衣服，新手機，給她舉行歡迎會。

而我這個親生女兒卻在後來的十年裏活的小心翼翼，不敢提任何要求。

直到現在我才知道，我的手機不是丟了，而是被他們退了。

既然如此，這個家我也退了。

1.

捏著退貨單，我臉色蒼白，指尖忍發顫。

媽媽推門進來時，隻是冷冷瞟了我一眼，毫不在意。

更沒在意那張發皺的退貨單。

“保送公示你不用等了，我把名額給了小雅。”

“你也知道，小雅小時候吃了很多苦，你當姐姐的本就該讓著她點。”

“雖然按照平時成績原定的名額是你，但我是校長，必須避嫌。”

“況且小雅是烈士子女，這個名額給她是應該的。”

為了把名額給江雅，她找了一堆理由，卻偏偏沒有為我考慮一分。

江雅也哭著衝了進來。

“姐姐，對不起。”

“我不是故意要搶你的名額的，是爸媽看我可憐，非要把名額給我。”

“姐姐要是生氣，就打我出出氣，反正這麼多年我也習慣了，就是別生爸媽的氣。”

“要是因為我影響了你們之間的感情，那我還不如去陪死在戰場的爸爸媽媽。”

說完，她就要往牆上撞。

“爸爸媽媽，是女兒對不起你們，讓你們白犧牲了。”

“女兒沒出息，連個保送名額都不能靠自己的成績拿到！”

媽媽心疼壞了，一把摟住了江雅。

“傻孩子，你要幹什麼？！”

爸爸更是從門外衝了進來，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牆。

任由江雅的頭撞在他的胸口，發出一陣吃痛的悶哼。

“乖女兒，你要是死了，讓我和媽媽怎麼活？”

安撫好江雅後，他怒不可遏的衝過來，狠狠給了我一巴掌。

“你怎麼不去死？！”

“小雅爸媽都犧牲在了戰場上，別說一個保送名額，就算把你的命給她也不過分！”

媽媽也緊緊摟住江雅，眼淚就含在眼眶裏，看我的眼神充滿憎恨。

“我怎麼生出你這樣的孩子？”

“一個保送名額而已，送給小雅又怎麼樣？”

“你怎麼這麼自私，為了自己的前途，居然讓小雅這麼傷心！”

“你從小到大，想要什麼我沒給你？”

“就差把天上的月亮摘下來給你了！你卻一點都不知道感恩！”

即便到了這個時候，媽媽還在PUA我。

我笑了。

把手裏那張攥得皺巴巴的退貨單攤開給他們看。

“是麼？那這個手機呢？”

“你們拿著退貨的錢，給江雅買了新衣服和新手機，想過我嗎？”

即便努力克製，我還是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媽媽見狀，眼底閃過一瞬間的慌亂。

可一秒鐘後，她梗直了脖子，皺起眉頭。

“你這孩子胡說什麼呢？這什麼時候的事，我都不記得了。”

“就算有這事，這麼點小事，還至於你記恨到現在？”

“江珊，我都沒想到，你心眼這麼小。”

我爸也皺著眉頭，做出回憶狀，然後眼睛忽然一亮。

我以為他想起來了。

結果他卻說：“你還好意思說！”

“當初這個手機花了我和你媽媽一個月的工資，結果沒幾天就被你弄丟了！”

“你老實說！這退貨單是不是你自己弄的？”

“誰知道你把手機退了換錢幹什麼去了！”

他抻著脖子衝我吼。

看著父母肆無忌憚的偏袒，還有江雅暗藏起來的得意眼神。

我的心徹底死了。

既然他們才是相親相愛的一家人，那這個家，我退出。

2.

保送名單公布了，果然是江雅的名字。

爸媽在她的房間裏商量要怎麼給她慶祝。

我聽到媽媽有驚無險的鬆了口氣。

“沒想到這麼多年的事情了，她居然還記得。”

爸爸淺笑：“幸虧我反應快，及時給圓了回來。”

“不然，她還不知道要怎麼為難小雅呢！”

緊接著是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竊笑聲。

在他們眼裏，我像個被隨意戲耍的小醜。

他們從頭到尾都記得那件事，卻指望我能忘了。

我撕碎了手裏的那張退貨單，臉頰已經一片潮濕。

晚飯的時候，我低頭扒著碗裏的飯，心裏已經做好了盤算。

既然清北的保送名額沒有了，那我就自己考。

等高考結束，我就去勤工儉學攢學費，然後離開這個家。

但就在這個時候，爸爸直接把一份錄取通知書扔在了我麵前。

“這個錄取通知書你拿著。”

“高考就不用去了。”

“這家大專可以直接錄取你，你的路爸媽都替你安排好了，對你夠好了吧？”

大專？

我的心咯噔一下。

按照我的成績，考清北不是問題，結果他讓我去讀大專？

我渾身戰栗起來，不由得攥緊了筷子。

“我不讀大專。”

“你們把保送名額送給了江雅，那我就自己考清北。”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可下一秒，一個火辣辣的耳光就落在了我臉上。

媽媽氣的指尖發顫。

“你果然跟小時候一樣自私！自己偷偷把手機賣了，還誣賴給父母！”

“現在又企圖毀掉小雅！”

“你要是也上了清北，別人怎麼看我們家？又怎麼看小雅？”

媽媽說著，心疼地抱住了江雅，還給她抹了抹眼角未落下的眼淚。

爸爸更是惡狠狠的瞪著我。

“我們家隻能有一個孩子上清北，那就是小雅！”

“隻有這樣，才能凸顯出小雅是靠自己的實力上的清北，才能證明我們沒有走後門偏袒任何人！”

是啊！

他們為了證明江雅是靠自己能力獲得的保送名額，寧肯犧牲自己的親生女兒。

可真是一對大公無私的父母呢！

想到這，我笑了，眼淚卻忍不住從眼角滑落。

當著父母的麵，我直接把那張大專的錄取通知書撕得粉碎。

“如果我說，我一定要考清北呢？”

“那我就不給你飯吃，把你活活餓死，看你還怎麼去高考！”

我沒想到我爸居然這麼狠。

他強行搶走我手裏的飯碗，狠狠砸在地上。

然後揪著我的衣領，像拖一條狗一樣把我扔進了房間，還上了鎖。

“在裏麵好好想想，什麼時候放棄高考了，再給你飯吃！”

門外，他的聲音凶惡的像隻猛獸。

可我的心卻像磐石一樣堅硬。

這個清北，我一定要上。

3.

高考那天，我把床單和衣服係成繩子從窗戶放下，才逃了出去。

懸在半空時，我的手險些抓不住繩子。

因為已經半個月沒有吃過一頓像樣的飯了，為了讓我服軟，爸爸媽媽每天隻肯給我一片饅頭。

整個人已經瘦成了一把骨頭。

可我還是強撐著最後一絲力氣，緊緊抓住繩子。

雙腳落地那一刻，我腦袋一陣眩暈，差點栽倒。

但手裏卻還是死死地握著準考證和文具。

靠著這份意誌力，我才終於勉強到了考場。

可剛要把準考證遞給監考老師的時候，爸媽就已經追了上來。

“等等！”

“老師，這孩子不能參加高考！”

我媽仗著校長的身份，直接喝止了監考老師。

“雖然她是我女兒，但是為了考試的公平公正，我還是要說，她嚴重違反了高考的考試紀律！”

我媽義正言辭的樣子，看起來像個大義滅親的英雄。

可隻有我知道，她的心有多狠。

“我親眼看到她往耳朵裏塞隱形耳機，好在考場上作弊！”

“作為校長，我絕對不能允許這種惡劣的行為出現在考場！”

她話音一落，監考老師立刻攔住了我進考場的路。

我爸和江雅也配合著露出恨鐵不成鋼的神色。

“珊珊，你怎麼能做出這種事呢？”

“你這樣是會被吊銷高考資格的呀！”

一旁圍觀的考生家長也朝我投來憎惡的目光。

“老師，這種人可不能放進考場！不然對其他考生多不公平！”

“連她的校長親媽都這麼說了，那她肯定是作弊了！”

千夫所指中，我的心臟一陣陣抽搐，險些就要站不穩。

但我還是強行扶著牆，倔強又堅定的告訴他們。

“我沒有！”

可換來的卻是我爸的汙蔑。

“得了吧，江珊，我們還不了解你嗎？”

“你從小就自私，把我們送你的禮物退了換錢，再誣賴給我們。”

“還愛欺負妹妹，她可是烈士子女，你怎麼忍心！”

我媽更是看了看手表，發出冷笑。

“別掙紮了，考試馬上開始了，乖乖跟我們回家吧！”

“別再這裏擾亂考場紀律了。”

說完，他們就要強行把我拉走。

關鍵時刻，我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一把甩開他們。

“我要報警！我沒有作弊！”

在爸媽蒼白又憤怒的眼神中，警察快速趕來，用最短的時間給我做了檢查。

我並沒有佩戴什麼隱形耳機。

在考試鈴聲敲響的前一秒，我終於證明了自己的清白，把準考證遞給了監考老師。

可他看了看我的準考證，卻忽然皺起了眉頭。

“抱歉，你還是不能進。”

4.

“為什麼？”

我不可思議的盯著他。

“因為你的準考證是假的，高考名單裏麵沒有你。”

李老師嚴肅且認真的通知我。

聽到消息的那一刻，我腳跟一軟，整個人栽倒在地。

怎麼會？怎麼會？

視線模糊中，我下意識的望向了父母和江雅，他們在笑。

我媽洋洋得意的跟江雅敘述。

“幸虧我怕她鬧事，臨時取消了她的考試資格。”

“之前還怕臨時取消來不及，沒想到係統取消挺快的。”

我爸更是鬆了口氣，在一旁摸了摸江雅的頭。

“小雅這下可以安心讀清北了。”

“再也沒人敢擋你的路。”

聽著他們的對話，我心如死灰，連呼吸都覺得吃力。

江雅乖巧的往媽媽的懷裏蹭了蹭。

“媽媽，姐姐她沒事吧？我去看看她。”

然後她附在我耳邊，一改乖巧的樣子。

“實話告訴你吧，那張退貨單是我放在你床底下的，就為了刺激你，讓你崩潰，這樣你就考不上清北啦。”

“到時候，我就成了江家唯一的榮耀。”

“爸媽也隻會愛我一個人。”

說完，她輕笑一聲，重新換回乖巧麵孔回到爸媽身邊，委屈巴巴的告訴他們。

“爸媽，姐姐說她恨你們。”

我媽眼神立刻凶狠起來。

“她從小就自私，我全當沒這個孩子！”

聽著她的話，我的心臟像被狠狠碾碎一樣，成了粉末。

下一秒，我晃晃悠悠的站起身。

爬上了考場的窗台。

“怎麼，你還要用跳樓威脅我們？”

我爸不耐煩的皺起眉頭。

“你放心吧，她不敢，她就是嚇唬我們。”

“這是她的慣用招數了，小時候就為了一些獎勵軟磨硬泡，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諒她也不敢跳。”

我媽甚至連一眼都不願多看我。

敞開的窗戶邊，我感覺腳下有風吹來，吹得我身體晃晃悠悠的，像一片隨時都能飄出窗戶的落葉。

我回頭看向爸媽。

“爸媽，我真的是你們的親生女兒嗎？”

“我隻不過想讀清北，我有什麼錯？”

我鼻子很酸，很想流淚，可眼角卻幹幹的，早就一滴淚都沒有了。

圍觀的家長有些緊張，想勸我下來。

可我媽卻冷冷的嗤笑一聲。

“行啦，我的孩子我還不了解嗎？”

“她就是鬧，就是裝。”

“行了行了，我們怕了行吧？趕緊下來吧，大不了明年我們再讓你考不就行了嗎？”

聽到這全然沒有真心的承諾，我笑了。

“不用了。”

“你好好給你的養女鋪路吧！”

“跟那個被退了貨的禮物一樣，這虛假的關懷，我再也不要了。”

說完，我決然的閉上了眼睛，身體朝著窗外倒去。

5.

身體重重的落在地上，鮮血慢慢從腦後溢出來。

爸媽的腦袋迅速從窗口探出來，往常冰冷的眼神終於染上一抹焦急和震驚。

“珊珊！我的女兒！”

媽媽連滾帶爬的從樓上跑下來。

爸爸和江雅也緊隨其後。

一路上摔了好幾跤，媽媽才終於來到我身邊，一把抱住了我。

“珊珊！你醒醒呀，醒醒呀！”

媽媽摟著我眼淚橫流。

心痛的樣子像是被萬箭穿心了一樣痛。

我飄在半空中，望著她錐心刺骨的樣子，一時之間也有些動容。

或許，媽媽還是愛我的。

她隻是被江雅給騙了，隻是被她烈士子女的身份給迷了眼。

然而下一秒，爸爸就蹲在一旁，望著我的屍體歎氣。

“唉，老婆，別難過了，我們還有小雅呢。”

然後他別過頭去，象征性的抹了抹眼淚。

看著他們傷心的樣子，我還是沒忍住，衝過去想把他們扶起來，可媽媽卻抹了抹眼淚，說出了一句震驚我的話：

“你就這麼死了，你讓小雅怎麼辦！”

“她的保送名額一旦被調查，陷入爭議，那她就讀不了清北了呀！”

“讀清北是小雅一直以來的夢想，你怎麼能這麼自私！”

她忽然變了臉，使勁的捶打著我的屍體。

這一刻，我的動作僵住了。

原來爸爸說的是真的，用我的命來換江雅讀清北，他們覺得都不過分。

江雅走過來，看到我的屍體，她偷笑了一下，然後趕緊弄點口水抹在了臉上。

“姐姐！你怎麼這麼想不開......”

“要是我的清北是用姐姐的命換來的，那我寧肯不要！”

“姐姐等我，我這就去陪你！”

她演技精湛，也張羅著要從樓上跳下來，可這次，爸媽卻緊緊地拉住了她。

“不行！小雅，她死就死了，你不能再不要爸媽了呀！”

我媽脫口而出的話，讓我意識到，從頭到尾，我都是不被在乎的那一個。

哪怕剛剛她也這樣拉住我，我也不會從上麵跳下來。

這次，我擦去眼角的淚，眼神冷了下來。

就在我準備飄走，遠離這家人的時候，一直掙脫著想要往樓上跑的江雅猛地向我撞了過來。

她看不見我，但跑的很快，身體猛地從我身體裏穿了過去！

再一睜眼，熟悉的場景浮現在眼前。

我居然坐在了自己房間的書桌前，手裏還緊緊攥著那張剛剛從床底發現的退貨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