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後一次座談會上,孟庭川摘下老花鏡,擦了擦。
底下坐的全是他的學生。
他對著話筒清了清嗓子,聲音沙啞:
“有件事,憋在我心裏四十多年了。”
“都說我畫人像神,畫一個抓一個。”
“其實......我畫錯過。”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
然後學生們都笑了。
“孟老,您又嚇唬我們!”
“就是,您要真畫錯過,早被人扒出來了。”
孟庭川也笑了笑,沒接話。
他低頭看了眼手裏的病例,胃癌晚期。
然後他重新抬起頭:
“四十五年前,城西那起入室搶劫殺人案,記得嗎?”
“我交上去的畫像......是錯的。”
“我親手,把一個無辜的人畫成了殺人犯。”
底下還在笑,以為老教授在編案例敲打他們。
隻有站在門外的我,整個人僵在走廊上。
手裏的保溫桶“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湯灑了一地。
四十五年前。
城西。
搶劫殺人。
我哥哥秦則玉,就是那年冬天死的。
警方的通緝令貼滿全城。
哥哥在逃跑時,發生車禍,人當場就沒了。
我靠在牆上,指甲摳進手心。
摳出血了都沒覺得疼。
地上那攤湯。
排骨玉米湯,孟庭川最愛喝的。
我熬了三個小時,想著他化療吃不下東西,喝點湯也好。
現在湯涼了,油花漂在上麵,白花花的,像我這四十多年。
像個笑話。
我扶著牆站起來,往外走。
走廊很長,長得好像走不到頭。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我眼前一黑。
再睜開眼,看見的竟是宿舍的天花板。
上鋪的室友探出頭:“初宜你醒啦?孟庭川剛在樓下喊,說早飯放宿管那兒了。”
“他說今天忙,要趕什麼畫像稿,讓你自己吃。”
我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後摸出枕頭下的手機。
屏幕亮著,顯示日期:200年3月12日。
我二十五歲。
哥哥還活著。
孟庭川......也還不是我的丈夫。
我猛地坐起來。
來得及。
還來得及。
我幾乎是滾下床的,隨便套了件外套就往樓下衝。
宿管阿姨在窗口喊:“哎!早飯不要啦——”
“不要了!”
我頭也沒回。
孟庭川的工作室在城東,我跑了二十分鐘,喘得肺都要炸了。
工作室的門虛掩著。
我剛要推門,卻聽見裏麵傳來聲音。
是孟庭川,還有他的心腹助手。
“孟哥,你真要這麼畫?”助手的聲音有點急,“這不合規矩......”
孟庭川沉默了幾秒。
“喬言心她爸......不能進去。”
“當年要不是言心,我可能就沒命了。這份恩情,我得還。”
助手急了:“可你改幾個特征,最後鎖定的就是秦則玉!”
“那是初宜她親哥!”
“我知道。”
孟庭川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發冷:
“但時間、地點、目擊者的描述......隻有他和喬叔的軌跡是重合的。”
“喬叔那天晚上確實在現場,可他沒有動機。秦則玉有。”
“——他有前科。”
我貼著門的後背,一點點涼下去。
我哥是犯過錯。
二十歲那年跟人打架,把對方打成了輕傷,進去蹲了三個月。
可那都是五年前的事了。
出來後他擺了個早餐攤,每天淩晨三點起床,一分一分地攢錢。
他說要攢錢給我當嫁妝。
“我會打點好。”孟庭川繼續說,聲音裏聽不出情緒,“最多進去幾年,等受害者家屬簽了諒解書就放出來。”
“至於初宜......”
他停頓了一下。
“我會好好照顧她。她不會受委屈。”
我站在門外。
胃裏翻江倒海。
身體仿佛失去力氣,踉蹌著走出去,滿腦子都在想怎麼才能救下哥哥。
報警?
沒證據。
孟庭川現在還是人人敬仰的孟神,我一個“家屬”說的話,誰信?
鬧大?
孟庭川一句“她受刺激了,胡言亂語”,就能把我送進精神科。
我想了所有能想的辦法。
最後發現,隻有一條路。
我得比孟庭川更有實力才行。
手在口袋裏摸到一張名片。
是遠在海外的小姨給我的,上個月還在勸我:
“初宜,女孩子嫁對人比什麼都強。霍家那小子,多少人盯著呢。”
我當時是怎麼回的?
“小姨,我有庭川了。”
現在,我拿出手機,撥了那個號。
電話響了四聲才通。
“小姨,”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不像話,“我改主意了。”
“上次你說的事,我同意。”
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是小姨拔高的聲音。
“真的?!哎呦我的乖囡,你可算開竅了!霍家那邊我——”
“但我有條件。”我打斷她。
“你說你說!”
“給我和我哥辦永居,國外的。”
“越快越好,最好一個月內能走。”
“一個月......”小姨頓了頓,隨即笑起來,“行!小姨想辦法!你放心,嫁過去什麼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