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醫院的醫生嚴詞拒絕了抽我的血。
“你們瘋了嗎?!患者剛做完雙腕截肢手術,本身就處於重度貧血和極度虛弱的狀態!”
“別說獻血,她現在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抽她的血等於要她的命!”
急診科主任指著我爸媽的鼻子怒吼。
可我爸媽根本聽不進去。
在他們眼裏,我哥的命是命,而我,隻是一個可以無限透支的血包和擋災的工具。
爸爸當機立斷,不顧我傷口還在滲血,用一件寬大的外套將我一裹,強行把我抱上車,疾馳向城郊一家願意違規操作的私人黑診所。
一路上,媽媽把我緊緊摟在懷裏,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砸在我的臉上。
“安安,你別怕,爸爸媽媽在呢。”
她一邊哭,一邊用溫熱的手掌捂著我冰冷的臉頰。
“大醫院的醫生就是喜歡小題大做,抽點血怎麼會要命呢?”
“你身體從小就比哥哥好,陽陽現在躺在搶救室裏等血救命,你是他親妹妹,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我靠在媽媽懷裏,連抬起頭的力氣都沒有,隻能乖巧地眨了眨眼睛:“嗯,我救哥哥。”
黑診所裏彌漫著刺鼻的劣質消毒水味。
那名穿著白大褂的黑醫看了看我慘白的臉,又看了看我那兩截觸目驚心的斷腕,眉頭緊鎖地給我測了血紅蛋白。
“這指標太低了。”黑醫壓低聲音對我爸說。
“她貧血太嚴重,最多隻能抽200cc,再多就會引起失血性休克,神仙都救不回來。”
“200cc怎麼夠救命?!”
爸爸急紅了眼,從包裏掏出厚厚一遝現金,狠狠拍在桌子上。
“抽800cc!我兒子大出血,少了根本沒用!”
“醫生,你放心抽,出了事我絕對不找你麻煩!”
“我女兒年輕底子好,抽完這頓,我天天給她燉老母雞湯,很快就補回來了!”
黑醫看著那遝錢,咬了咬牙,拿出了最粗的采血針。
我被按在簡陋的單人床上,斷腕處因為掙動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但我一聲都沒吭。
粗長的針頭無情地紮進我手臂幹癟的血管裏,暗紅色的血液順著透明的軟管,一點點流進血袋。
隨著血液的流失,我原本就單薄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痙攣。
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前開始出現大片大片的黑斑。
媽媽死死按住我抽搐的肩膀,哭得撕心裂肺:“安安,忍一忍,馬上就好了,馬上就好了!”
她哭得那麼傷心,那麼心痛,仿佛正在被抽血、正在經曆死亡的人是她自己。
我看著她滿是淚水的臉,用盡全身最後一點力氣,扯出一個虛弱卻無比懂事的微笑。
“媽......”
我氣若遊絲地開口,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
“我不疼的,抽吧......把我的血都抽幹......是不是,我就不欠你們了?”
媽媽渾身一震,眼底閃過一絲慌亂,隨後拚命搖頭:“傻孩子,說什麼胡話呢!”
“什麼欠不欠的,我們是一家人啊!你是媽媽的心頭肉啊!”
血袋換了一個又一個。
我的臉色已經變成了死人的灰敗,嘴唇沒有一絲血色,連呼吸都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起伏。
“夠了夠了!800cc抽滿了!”
黑醫慌亂地拔出針頭,將血袋交給一旁焦急等待的爸爸。
“快送去醫院救你兒子吧!”
爸爸如獲至寶地抱著那幾袋帶著我體溫的鮮血,眼眶通紅地看了我一眼:
“安安,你是爸爸的好女兒!爸爸這就去救你哥,你在這乖乖等爸爸回來!”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衝出了診所。
危機解除了,媽媽長長地鬆了一口氣,臉上終於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
她小心翼翼地從保溫桶裏倒出一碗早就準備好的紅糖水,端到我的床頭。
“安安乖,你哥有救了。”
媽媽紅著眼眶,用勺子舀起一口紅糖水,輕輕吹了吹,湊到我的嘴邊。
“來,喝口糖水就不暈了。喝完媽媽帶你回家,媽媽給你做你最愛吃的紅燒肉......”
我靜靜地躺在床上,看著媽媽那張充滿母愛的臉。
原來,把一個人的血抽幹,真的可以這麼平靜。
我沒有張嘴喝那口糖水。
我隻是定定地看著她,嘴角慢慢揚起,露出了一個釋然的微笑。
“媽......”
我輕聲呢喃。
“我好困啊,我不想再懂事了。”
下一秒,刺耳的警報聲驟然撕裂了診所的寧靜。
“滴——”
心電監護儀上的波浪線瞬間被拉平,變成了一條毫無生機的直線。
我那光禿禿的斷腕無力地從床沿垂落,“砰”的一聲,打翻了媽媽手裏那碗溫熱的紅糖水。
暗紅色的糖水在地板上蔓延開來,像極了我剛剛被抽幹的血。
視線徹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我還在努力維持著那個乖巧的笑容。
我用盡最後一絲意識,把冰冷僵硬的身子往床沿縮了縮,生怕自己死去的樣子太難看,會嚇到我那膽小又愛哭的媽媽。
爸爸媽媽,這一次,安安把所有的苦難都替哥哥受完了。
安安這麼乖,這麼懂事,你們一定會很滿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