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院那天,我看著自己空蕩蕩的兩截衣袖,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因為重度壞死,我的雙手從手腕處被齊根截斷。
我引以為傲的畫筆,我曾經對未來的所有幻想,都隨著雙手被永遠扔進了醫院的醫療廢物桶裏。
回到家後,我成了爸媽供奉的瓷娃娃。
“安安,張嘴,這燕窩是媽媽托人從國外帶回來的,大補,吃了傷口就不疼了。”
媽媽坐在床邊,小心翼翼地吹涼勺子裏的補品,遞到我嘴邊。
她的眼眶總是紅腫的,每喂我一口,眼淚就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吃完飯,她會拿出一把鑲著水鑽的木梳,把我抱在懷裏,一點點給我梳頭。
“安安,你看這裙子漂亮嗎?爸爸今天剛給你買的限量款。”
爸爸拎著幾萬塊的名牌裙子在我的斷腕前比劃,聲音哽咽。
“以後爸爸媽媽養你一輩子。”
“媽媽就是你的手,爸爸就是你的腳,我們安安永遠是家裏最享福的小公主。”
他們用這種令人窒息的溺愛和物質,拚命填補著他們心底那點可憐的罪惡感。
他們自我感動著,仿佛隻要給我買最貴的衣服、喂最好的飯,那雙被他們親手凍掉的手就能重新長出來一樣。
我強忍著胃裏翻湧的惡心,用光禿禿的手腕笨拙地蹭了蹭媽媽的臉,揚起一個甜甜的笑:
“謝謝媽媽,裙子好漂亮,燕窩也甜。”
“我不疼的,你們別為我難過了。”
聽到我這麼懂事,媽媽哭得更厲害了,一把將我死死摟進懷裏,勒得我幾乎喘不過氣。
幾天後,小姨來看我。
當她看到我那兩截觸目驚心的斷腕時,手裏的水果籃“吧嗒”一聲掉在地上。
小姨紅著眼,指著我爸媽的鼻子破口大罵:“你們是不是瘋了?!就為了那個江湖騙子的一句話,你們把安安的手給毀了!”
“她才十八歲啊!她是個畫畫天才,你們毀了她一輩子啊!”
麵對小姨的指責,我爸媽沒有絲毫心虛,反而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瞬間炸了毛。
“你懂什麼!”
我媽猛地站起來,哭著大吼:
“手心手背都是肉,難道我不心疼嗎?!”
“可陽陽有心臟病啊!他上不去手術台會死的!”
“安安身體好,她替家裏分擔一點苦難怎麼了?沒看我們現在正在拚命補償她嗎!”
我爸也理直氣壯地接腔:“就是!我們給她買兩萬塊的項鏈,天天燉幾千塊的補品,陽陽都沒這待遇!”
“安安是我們家的大功臣,我們掏心掏肺地對她好,哪裏對不起她了?!”
看著他們大義凜然的模樣,小姨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們半天說不出話。
我看著小姨心痛的眼神,用斷腕撐著床板,艱難地挪下床。
我走到小姨麵前,用殘缺的手臂擋在我爸媽身前,仰起頭,清脆地說:
“小姨,你別罵爸爸媽媽了。”
“是我自己願意去冷庫的,我想救哥哥。爸爸媽媽對我可好了,天天給我買新衣服,我一點都不委屈。”
“你再罵他們,我會生氣的。”
小姨看著我乖巧卻殘缺的模樣,眼淚瞬間決堤,捂著嘴衝出了我家。
而我爸媽則感動得一塌糊塗,抱著我一口一個“好女兒”。
他們根本不在乎我失去了什麼,隻要我表現得感恩戴德,他們的良心就得到了完美的寬恕。
可這種令人作嘔的平靜,並沒有維持太久。
半個月後,哥哥去醫院複查。
那天下午,家裏的電話突然像催命一樣響了起來。
爸爸接起電話,臉色瞬間慘白,手裏的水杯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什麼?排異反應?大出血?怎麼會這樣......陽陽明明手術很成功的啊!”
媽媽聽到“大出血”三個字,雙腿一軟,直接癱倒在地上。
電話那頭醫生的聲音急促而焦灼:“患者出現了極其罕見的術後凝血功能障礙,現在急需大量輸血!”
“但他是RH陰性血,血庫的備用血已經用光了,你們家屬裏有沒有同血型的?快點過來,晚了人就沒了!”
空氣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前一秒還沉浸在“一家人相親相愛”幻夢中的父母,像是突然被抽幹了靈魂。
隨後,他們幾乎是同時轉過頭,死死地盯住了我。
那是一種我無比熟悉的眼神。
沒有了愧疚,沒有了憐愛,沒有了剛才那聲聲泣血的小公主。
因為全家上下,隻有我和哥哥一樣,是極其罕見的RH陰性血。
我剛剛因為重度凍傷和截肢手術流了大量的血,現在的我重度貧血,虛弱得連走路都會大喘氣。
可媽媽卻猛地從地上爬起來,連滾帶爬地衝到我麵前,一把抓住我那剛剛結痂的斷腕。
力氣之大,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安安......”
媽媽的聲音顫抖著,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哀求和理所當然。
“苦難守恒......苦難守恒......肯定是你哥哥的劫還沒渡完。”
她死死盯著我的脖頸,仿佛在看一個移動的血庫:“安安,你再救哥哥一次,好不好?”
我看著那雙剛才還在給我梳頭的手,此刻正像鐵鉗一樣要把我拖入地獄。
我沒有掙紮,隻是靜靜地看著她,乖巧地點了點頭。
“好啊,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