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
我被推著往搶救室跑。
頭頂的燈一盞接一盞地過去,白花花的光晃得眼睛疼。擔架床的輪子在地麵上吱呀吱呀地響,有人在喊“讓一讓”,有人在喊“準備搶救室”。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在監護儀裏,一下一下,越來越慢。
搶救室的門被推開,我被推進去。燈更亮了,亮得刺眼。有人剪開我的衣服,有人往我身上貼電極片,有人在我手背上紮針。
我動不了。但我能聽見。
“血壓多少?”
“測不到。”
“推腎上腺素。”
“心率還在掉......四十、三十五、三十......”
“準備除顫。”
電流通過身體的時候,我彈了一下。像被人從水裏撈起來,又扔回去。
監護儀還是那條線。
“再來一次。”
又是一下。
“方主任呢?要不要叫他?”
沒人回答。
“李醫生,要不我去叫方主任吧,畢竟是他......”
“先搶救。”李醫生的聲音很穩,“推第二支腎上腺素。”
我聽見藥瓶被敲開的聲音,針頭紮進留置針的聲音。
“心率呢?”
“二十......十五......沒了。”
監護儀拖長了聲音,滴—————————
一條直線。
搶救室裏安靜下來。
“再試試。”李醫生說。
又一輪按壓。肋骨在響,哢嚓哢嚓的。有人在我耳邊喊,聲音很遠。
“繼續。”
“李醫生,已經二十分鐘了......”
“繼續。”
監護儀還是那條線。平的,像一麵鏡子。
李醫生的手從我胸口上拿開了。
他站了一會兒,說:“停止搶救。”
沒人說話。
“死亡時間,”他頓了一下,“淩晨三點十七分。”
有人開始收拾東西。電極片被撕下來,導線被卷起來,監護儀被關掉。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
“陳姐的手機......”小護士的聲音很小,“在護士站桌上,要不要拿過來?”
“放著吧。”李醫生說,“通知家屬。”
“家屬......”小護士頓了一下,“方主任還在辦公室,我去叫他?”
“去吧。”
腳步聲出去了。
我躺在那兒,什麼都感覺不到了。胸口不疼了,刀口不癢了。隻是聽著。
搶救室裏安靜下來。
方建國還沒來。
他還不知道。
他還在辦公室裏,可能在看病曆,可能在刷手機,可能在科室群裏回消息。
他不知道自己老婆已經沒了。
小護士的腳步聲跑遠了,跑回來。
“方主任不在辦公室。”
“不在?”李醫生問,“去哪兒了?”
“值班室也沒有,衛生間也沒有,我找了一圈都沒找到。”
“打電話。”
“打了,沒人接。”
沉默了幾秒。
“繼續打。”李醫生說,“找到為止。”
小護士的腳步聲又跑了出去。
搶救室裏隻剩下李醫生和另一個護士。他們小聲說著什麼,我聽不清。
我的手機在外麵桌上。
屏幕還亮著。
那條消息還在對話框裏——“建國,我胸口好疼。”
已讀。
沒回。
方建國不知道自己老婆已經死了。
他可能還在生氣,覺得我又在裝,又在他給他添亂。
他不知道這次是真的。
走廊裏傳來腳步聲。不是方建國的皮鞋聲,是小護士的,碎,急。
“李醫生,方主任的手機打通了。”
“他在哪?”
“他說他在醫院外麵,抽煙。”
“告訴他陳素芬沒了。”
“我說了。”小護士的聲音在發抖,“他說......他說......”
“說什麼?”
“他說‘別開玩笑,她剛才還在護士站趴著呢’。”
又是沉默。
李醫生歎了口氣。
“再打。讓他回來看一眼。”
“他不肯接電話了。”
搶救室裏安靜了很久。
李醫生的聲音很低,像自言自語。
“行吧,先把人推到太平間,等他自己發現吧。”
擔架床被推動的時候,我的手臂從床邊垂下來,晃了一下。
沒人幫我把手放回去。
走廊裏的燈一盞一盞地過去,和來的時候一樣。
來的時候是搶救。
去的時候是太平間。
方建國還在醫院外麵的某個地方,抽著煙,看著手機。
屏幕上是那條消息。
“建國,我胸口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