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
那天晚上,陸硯舟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裏全是我狼吞虎咽吃東西的樣子。
他起身,走到監控室,調出了這五年所有的錄像。
他從來沒有看過完整版。
節目組給他的隻是剪輯後的成片,配上音樂、旁白、特效。
看起來就像一檔普通的生存真人秀。
他知道我會吃苦。
但“吃苦”這個詞在他的認知裏,是有安全邊界的。
有醫療團隊待命,有安全員巡邏,有應急預案。
他以為一切都可控。
畫麵開始播放。
第一周。
我被扔進一片模擬“古代荒野”的孤島。
我以為我是被綁架了,嚇得四處亂跑,喊著“我要回去”。
我找到一條河,沿著河走,試圖找到人家。
畫麵裏的我,還是一個正常人的樣子。
頭發整齊,皮膚幹淨,眼神裏有光。
第一個月。
我開始餓。
節目組隻投放極少的食物,美其名曰“真實生存體驗”。
而我學會了辨認野菜,但分不清哪些能吃哪些有毒。
吃錯了,吐了一整天,蜷縮在樹下發抖。
第三個月。
我的體重掉了二十斤。
衣服掛在身上,像麻袋。
我開始吃蟲子,吃樹皮,吃一切能塞進嘴裏的東西。
我在泥地裏挖蚯蚓,直接塞進嘴裏,嚼的時候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陸硯舟按下了暫停鍵。
他盯著屏幕上我的臉,試圖找到一絲“表演”的痕跡。
沒有。
我的眼神已經變了,那種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灰蒙蒙的、動物一樣的東西。
他繼續看。
第六個月。
我摔斷了腿。
從一塊濕滑的岩石上滑下去,左腿以一個不正常的角度扭曲著。
我慘叫了整整二十分鐘,聲音從尖利變成嘶啞,最後變成一種持續的、低沉的嗚咽。
沒有人來。
我自己爬到了一棵樹下,折了兩根樹枝,用撕碎的衣布把腿綁起來。
整個過程我咬著一塊樹皮,疼得渾身發抖,但沒有再叫。
第十個月。
我的語言能力開始退化。
自言自語的時候,句子越來越短,詞彙越來越少。
更多的時候,我隻是沉默地看著某個方向,一動不動,像一隻蹲在洞口觀察環境的野獸。
第二年。
我徹底適應了。
我能在十分鐘內生起火,能分辨三十多種可食用植物,能靠氣味判斷附近有沒有其他“威脅”。
我開始用四肢爬行,在陡峭的地形上比走路更快。
第三年。
節目組投放了一個“反派角色”——一個演員扮演的“土著頭領”。
專門負責追打我、搶奪我的食物、破壞我的棲息地。
這是林景川親自設計的環節,目的是增加戲劇衝突。
第一次被追打的時候,我跑了整整三個小時。
最後摔進一個泥坑裏,被那個演員按著頭往泥裏摁。
我哭喊著,口齒不清地說“別殺我”。
陸硯舟快進到第三年的冬天。
節目組在冬天減少了食物投放。
我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臉頰凹陷,嘴唇幹裂出血。
我在雪地裏找吃的,刨開積雪,挖草根,啃樹皮。
有一天的畫麵讓陸硯舟的手開始發抖。
我在一個樹洞裏發現了一窩冬眠的蛇。
我抓住它們,一條一條地咬掉頭,生吃。
血從我嘴角淌下來,我渾然不覺。
第四年。
我已經不怎麼站著了。
大多數時候,我像一隻動物一樣四肢著地,移動的時候膝蓋和手掌著地,速度快得驚人。
我的手指因為長期抓握粗糙的表麵,關節變形,指甲碎裂後又長出來,層層疊疊,像某種爪子。
我學會了嚎叫。
不是人類的喊叫,是一種從喉嚨深處發出的、長長的、淒厲的嚎叫。
當時節目組的人說,有時候夜裏聽到這種聲音,會起雞皮疙瘩。
第五年。
語言功能幾乎完全退化。
我能發出的音節不超過二十個,大多是單音節的警告聲或求助聲。
我甚至忘了自己的名字。
有人靠近的時候,我會齜牙。
陸硯舟關掉了屏幕。
他坐在黑暗裏,很長時間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