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出醫院大門,天不知什麼時候下起了鵝毛大雪。
我們沒錢住旅館,爸爸在一個偏僻的小巷子裏,找了個地下室的廉價隔間。
沒有窗戶,陰暗潮濕,牆角還長著綠色的黴斑。
“就這兒吧,便宜,一天才三十。”
爸爸搓著凍僵的手,盡量讓語氣聽起來輕鬆點。
媽媽沒說話,默默地拿抹布擦那張隻有三條腿的桌子。
我坐在輪椅上,看著牆上的水漬,笑著說:“挺好的,像小時候咱家玩的躲貓貓洞。”
晚飯是泡麵。
每個人一桶紅燒牛肉麵,那是我們這一路上最好的夥食了。
但我突然把泡麵推到了地上。
熱湯灑了一地,濺在林溪的褲腿上。
“我不要吃泡麵!我要吃肯德基!”
我無理取鬧地嚷嚷,“我看別的病人都有全家桶吃,我也要吃!我就要那個全家桶!”
媽媽愣住了,手裏拿著叉子不知所措。
林溪蹲在地上收拾泡麵,小聲說:“姐,泡麵挺香的......”
“我不聽!你們剛才不是說要把房子賣了給我治病嗎?現在連個雞腿都不舍得給我買?”
我瞪著眼睛,哪怕眼淚已經在眼眶裏打轉,我還是死死忍著。
必須要逼他們。
必須要讓他們覺得我不懂事,覺得我貪婪,覺得我是個累贅。
爸爸沉默了許久。
突然,他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聲脆響,在地下室裏回蕩。
“買!給婉婉買!”
爸爸站起來,眼睛通紅,“這輩子沒讓閨女吃過好的,今天吃!”
他說完,頂著風雪衝了出去。
半小時後,爸爸回來了。
“來,婉婉,熱乎的,全家桶。”
爸爸把桶放在那張破桌子上,手都在抖。
那誘人的炸雞香味瞬間填滿了這個發黴的地下室。
林溪咽了口口水,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雞腿。
她長這麼大,也從來沒吃過。
“二妹也吃......”媽媽剛要拿。
“不許動!”
我一把護住全家桶,冷冷地看著林溪。
“沒你的份,我是病人,我就要一個人吃。”
“誰也不許碰,都是我的!”
我抓起一個雞腿,狼吞虎咽地啃起來。
林溪咬著嘴唇,低下了頭,眼淚掉進地上的泡麵湯裏。
我趁他們不注意,悄悄把兩塊最大的原味雞,還有兩個雞翅,藏在了桶底的吸油紙下麵。
那是留給林溪的。
這是我這輩子,唯一能給她的東西了。
吃完後,我抹了抹嘴,提出一個要求。“我想洗澡。”
這地下室有個簡易的公共浴室,就在隔壁,有個大塑料盆。
“媽幫你......”
“不用!”我第一次嚴厲地打斷了媽媽。
我有潔癖。
我不想臟兮兮地上路。
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讓他們看到我那畸形的身體,不想讓他們看到我接下來的動作。
“我想自己試一次。求你們了,我就想試試自己能不能行。”
“你們出去溜達一圈,一個小時後再回來。”
爸媽猶豫了很久。
他們知道我雖然骨頭脆,但手腳還能勉強動彈,自己擦擦身子應該沒事。
而且,剛才我的脾氣發得太大了,他們不敢再惹我。
“行,那我們在門口等你,有事你喊一聲。”
爸爸把熱水給我打好,滿滿一大盆。
那是這間廉價旅館裏唯一的溫暖。
門關上,腳步聲漸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