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遠,我是趙經理。”
電話那頭依舊是居高臨下的腔調。
“你昨天走得倒是幹脆,但事情沒完。”
“王太太那邊投訴到總公司了,說你施工態度惡劣,還在業主群裏出言不遜。”
我從床上坐直了。
“趙經理,我在群裏一個字都沒說。”
“拉黑業主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他的語氣冷下來。
“總公司已經批下來了,你違反公司服務規範,扣罰兩個月工資,一共五萬八。”
“這筆錢從你的押金和未結工資裏直接抵扣。”
我攥緊了手機。
“趙經理,扣一個月的您可以說了算,兩個月的我需要看依據。”
“依據?”
他笑了一聲。
“總公司簽字的文件就是依據。你不滿意可以走流程申訴,不過——”
他頓了頓。
“你現在已經不是公司的人了,申訴有沒有人受理,我可說不準。”
“我還沒辦離職手續。”
“那就來辦。但醜話說在前頭,你要是不認這筆扣款,就不是離職的事。”
他一字一頓。
“我可以直接告你。”
電話那頭傳來紙頁翻動的聲音。
“到時候記錄寫進檔案,你以後去哪個工程公司都能查得到。”
“陳遠,你自己想清楚。”
我沒再說話。
“明天來公司把字簽了,態度好一點,我可以跟王太太說說情,讓你以後還能接公司外包的活兒。這是給你台階,別不識抬舉。”
電話掛斷了。
我把手機放在床頭,起身走到書桌前,打開了筆記本電腦。
我點開桌麵上那個名字叫“龍湖苑隱蔽工程”的文件夾。
裏麵是按樓棟、單元、戶型一一編號的CAD圖紙,每一張都是我親手畫的。
我又點開另一個文件夾:“驗收記錄”。
裏麵是上百張照片和掃描件。
隱蔽工程驗槽、管道壓力測試、防水層厚度測量、監理簽字單——每一份都有時間戳,有定位信息。
我看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件,握了握拳。
龍湖苑一共十二棟樓,其中七棟的隱蔽工程是我帶隊做完的。
每一處總閥、分閥、檢修口的位置,全刻在我腦子裏。
哪麵牆裏埋著主管,哪段管徑承受的排壓最大,哪個轉角的密封最容易出問題。
我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
而這些東西,物業公司和開發商手裏都沒有完整的終版。
因為每次驗收,趙經理都沒到場簽過字。
我把這些文件分門別類整理好,新建了一個文件夾,名字就叫:“留底”。
做這些的時候,我的手機又亮了幾次。
是物業群裏有人在@我。
我已經退了群,看不著,但老周截了圖發過來。
王太太在群裏發了條長消息:
“那個叫陳遠的裝修工把我拉黑了,笑死人。”
“現在這些幹活的,本事不大脾氣倒是漲得快。”
“我先生已經跟物業總公司打過招呼了,以後龍湖苑的工程外包,這種人絕對不用。”
底下有人回複:
“王姐別生氣,格局打開。”
“像他們這種沒文化的人確實吃不得虧。”
“走了也好,省的以後出問題。”
王太太又發了一條:
“就是。我喬遷請人算的日子,萬事都要討紅。”
“他不穿,衝了我的運,現在人走了,我家的福氣才算真到位。”
我看完截圖,把手機翻扣在桌上。
然後繼續整理我的圖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