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常常想起剛入門那年的事。
那時師尊還會教我。
每天清晨他在演武場打一遍基礎劍招,我跟在後麵笨手笨腳地學,經常摔跤。
有一回我摔進了池塘裏,渾身濕透,凍得直哆嗦。
師尊歎了口氣,解下外袍披在我身上。
「笨。」
隻說了一個字,但那件外袍很暖。
我記了十一年。
大師兄修為高,常年在外遊曆辦差,望仙峰大多數時候隻有我和師尊。
師尊不愛說話,可他煮的茶極好。
每到月圓夜,他會在崖邊的石桌上擺兩盞茶,一盞給自己,一盞給我。
他喝茶的時候偶爾會提一句我的修煉進度,說我根骨不錯,假以時日可入化神。
我那時候就覺得,這世上再沒有比望仙峰更好的地方了。
我甚至以為師尊是這世上最好的人。
十六歲那年,師尊說我根基已穩,送我去後山閉關修煉。
走之前他給了我一柄劍,說等我突破築基,就回主峰。
我很認真地問他要多久。
他說快則三年,慢則五年。
我說我一定三年就回來。
他沒說話,隻是轉身走了。
我在後山拚了命地修煉。
後山沒有靈泉,沒有丹藥,靈氣比主峰稀薄得多。
別人築基用一年,我用了兩年。
可我突破築基那天,寫信告訴師尊,沒有回音。
我以為他要我繼續修煉,便咬著牙衝擊築基中期、後期,一路修到築基大圓滿。
整個玄霄宗同輩弟子中,沒有人比我修煉更快。
後山的日子很苦。
冬天冷得牆上結冰,我把被子裹了三層還是凍醒。
夏天蚊蟲多得趕不完,胳膊上被咬得全是包。
下雨天茅屋漏水,我搬著蒲團躲來躲去,最後蜷在灶台旁邊將就了一夜。
那些夜裏我就握著師尊給的暖玉,跟自己說,再忍忍,很快就能回去了。
三年過去了,沒有消息。
四年,五年。
我站在後山最高的石頭上,能遠遠看見望仙峰的輪廓。
入夜後主峰燈火通明,隱約傳來笑聲。
我聽了很久,聽出來那是一個少女的笑聲。
第五年的冬天,傳音玉簡終於響了。
師尊的聲音淡淡的,隻有兩個字:
「回來。」
我把茅屋收拾了一遍,把五年來用禿的劍擦幹淨,把攢了一百二十封卻沒寄出去的回信整整齊齊碼在桌上。
之前寄出去的他不看,後來我就不寄了,隻是照常寫,寫完自己收著。
走之前我回頭看了一眼那間破茅屋,心想我大概再也不會回來了。
我終於可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