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慕容昀第二次來,是三天以後。
入夜,門鎖從外麵打開,他進來時帶著一身夜風和酒氣。
身後跟了個隨從,捧著一隻紅漆木盒,放在桌上就退了出去。
“打開看看。”
我走過去揭開盒蓋。
裏麵疊著一件衣裳。
我的朝服。
當日在青州渡口被山匪扒下來的那一件。
“穿上。”慕容昀在椅子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酒。
“穿上它,給本宮沏壺茶。”
我拿起那件朝服。
入手沉重,不是布料的分量,是三十年的分量。
這件朝服是先帝登基那年賜的,繡娘繡了整整三個月,一針一線密密實實,每一寸紋路都在提醒這個世上曾經有過一個叫沈鶴知的女人,隻手遮天。
現在它被撕裂了,糊了泥,浸了血。
我把它穿上了。
朝服大了一圈。
慕容昀看著我穿好,忽然笑出了聲。
“好,好一個沈丞相。”
他端起酒杯,遙遙衝我舉了一下。
“就穿著這身,沏茶。”
我沒說話。
走到茶台前,拿起茶壺。
手很穩。
當年在朝堂上和人對峙、在暗室裏布局殺人的時候,我的手也是這麼穩。
茶湯注入杯中,一線到底。
“沈鶴知,你知道我最恨你什麼嗎?”
他沒接茶,而是從袖中抽出一封信,拍在桌上。
“不是那杯毒酒。”
“是你殺了我父皇之後,轉頭跟我笑著說,小殿下,你父皇病故了,本相會送你回國的,別怕。”
他的聲音突然拔高。
“你摸著我的頭,說別怕!”
茶杯在桌上震了一下。
“我七歲在大晉為質,你教我下棋,教我讀書,過年時給我送新衣裳。”
“我叫了你六年的沈先生。”
“然後你轉身就給我父皇灌了毒酒。”
他把那封信推過來。
“第二件事。”
我低頭看信。
信上沒有字。
是一張空白的紙。
“大晉北境六州的軍防部署圖,關隘位置,兵力分布,糧草轉運路線。”
他一字一字說得清楚。
“你做了三十年丞相,這些東西都在你腦子裏。寫下來。”
我終於看清了他來的目的。
他不是來報仇的。
報仇隻需要那瓶鴆羽散。
他是來挖大晉的根基的。
“慕容昀,你要我賣國?”
他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我麵前,“我要你還債。”
“你殺了我的父皇,毀了我的家。如今你的主子也把你踢了出來,你還在替誰守秘密?”
“替那個派山匪殺你的皇帝?”
這句話紮得太準了。
我握著茶壺的手停在半空。
“你以為我不知道?”他冷冷地笑了,“青州渡口的山匪用的是禁軍製式長刀,馬蹄上釘的是禦馬監的鐵掌。你的好皇帝連演都懶得演了。”
“三天後我來拿。”
他走到門口停下,沒回頭。
“寫不寫是你的事。但你要想清楚,如果你不寫,我下一個去找的人就是沈念。”
沈念,我的養女。
二十三歲,六品翰林編修,是我花了十年心血培養出來的接班人。
我被罷官那天,她在宮門口磕了三個頭,求陛下開恩。
被人拖走的時候她在喊。
她喊的是“義母”。
門關了。
我穿著那件破爛的緋紫朝服,站在空蕩蕩的雅間裏,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