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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陪白陪
青芒果

白陪



我辭掉年薪五十萬的工作陪讀一年,兒子在家長會上當眾說:“我媽雖然陪讀,但基本沒管過我,全靠自己努力。”

台下家長紛紛點頭,有人小聲說“陪讀家長都想沾光”,輔導員當場表揚他自律,說陪讀沒必要。

我想解釋,兒子直接打斷:“媽您別說了,我知道您辛苦。”

散會後親戚們圍過來:“你這一年算是陪了個寂寞,趕緊回去上班吧,別指望孩子養你。”

前公司HR發來消息:“主管職位隻保留三天,你為孩子能放棄事業,以後也會隨時請假,不太合適。”

1

我專門挑了青軸鍵盤,最響的那種。

哢噠。哢噠。哢噠。

市一中階梯教室裏,兩百多個家長的目光齊刷刷掃過來。輔導員在台上頓了頓,皺起眉頭。我坐在最後一排角落,手指繼續敲擊鍵盤,整理兒子江述下周的錯題集。

“哪位家長,能不能先停一下?”輔導員聲音提高了八度。

我抬起頭,周圍家長扭過臉盯著我。鍵盤聲在安靜的會場裏格外刺耳。

“不好意思。”我合上電腦,臉有點發燙。

輔導員推了推眼鏡,繼續念名單:“接下來請年級第一江述的家長發言,分享一下教育經驗。”

我剛要起身,江述已經從前排站起來了。

“老師,我媽確實陪讀,但主要是我自己在學。”他聲音不大,話卻說得清楚,“她負責做飯,別的基本沒管過。”

台下傳來竊竊私語聲。

我愣在座位上,手指抓緊了電腦包的肩帶。

江述走上講台,從書包裏抽出一張A4紙。那是他的作息時間表,我見過——淩晨五點起床,晚上十一點睡覺,每個時間段精確到分鐘。

“這是我自己定的計劃。”他把紙舉高,底下的家長紛紛拿出手機拍照,“媽媽隻負責按時叫我起床,學習規劃都是我自己做的。”

旁邊座位的女人碰了碰我的胳膊,壓低聲音:“陪讀家長都這樣,孩子成績好了就想沾光。”

我扭頭看她。她立刻把臉轉開了。

輔導員接過江述的作息表,滿臉讚許:“這才是真正的自主學習。現在很多家長過度參與,反而限製了孩子的成長空間。”

台下響起掌聲。

我的手心全是汗。

江述繼續說:“我知道有些同學的家長也在陪讀,但我覺得高中生應該學會獨立。媽媽這一年確實辛苦,但說實話,幫助最大的還是我自己的自律。”

更熱烈的掌聲。

有家長喊了句“說得好”,聲音從前排傳到後排,像海浪一樣拍過來。

我想站起來,想說這一年我每天淩晨四點就起床準備營養餐,想說我偷偷聯係了所有任課老師討論他的學習方法,想說上周他因為模擬考失利砸了手機是我瞞著他花一千二百塊修好的——

“媽,您別說了。”江述從台上看過來,眼神裏帶著一種我讀不懂的東西,“我知道您辛苦。”

我張開的嘴合上了。

周圍的家長開始鼓掌。

輔導員宣布散會,人群立刻湧向走廊。我收拾東西的時候,幾個家長圍了過來。

“江媽媽,你兒子說得對,該放手就放手。”

“陪讀一年也夠了,孩子都這麼優秀了,你該回去上班了。”

“別給孩子壓力,他這麼自覺,不需要你盯著。”

我抱著電腦包,被堵在座位和牆壁之間。前麵的女人還在說話,唾沫星子噴到我臉上。

“我兒子就是被我管太多,現在一點主動性都沒有。你看江述多好,完全靠自己。”

我從人縫裏擠出去,快步走向走廊。

手機震動了一下。

前公司HR發來消息:“江姐,您當初說陪讀一年就回來,現在方便嗎?主管的位置還空著。”

我站在走廓裏,透過教室的玻璃窗往裏看。江述正和幾個同學說笑,有人拍他的肩膀,他笑得很開心。

他沒往這邊看一眼。

我把手機揣進口袋,轉身下樓。

保安室旁邊的宣傳欄上,貼著江述上個月的照片。照片下麵一行紅字:年級第一,自主學習典範。

2

出租屋的燈壞了三天,我一直沒時間修。

我開門的時候屋裏一片漆黑。摸到開關,按下去,頭頂的日光燈閃了兩下,又滅了。

我放下包,用手機的手電筒照明,在廚房找出備用燈泡。

站在椅子上換燈泡的時候,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李姐。

我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

“婉婉,考慮得怎麼樣?”李姐是我以前的同事,現在是公司的市場總監,“HR那邊說主管位置隻能再等三天,過期就給別人了。”

我擰好燈泡,跳下椅子。日光燈亮起來,把出租屋照得慘白。

“我還要陪小述到高考。”

“高考都結束了。”李姐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耐煩,“你兒子今天在家長會上都說了,你這一年基本沒幫上忙。何必耽誤自己?”

我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他隻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他可能覺得自己努力更重要。”

“婉婉,你當年可是我們公司最年輕的市場總監。”李姐歎了口氣,“HR那邊對你'為了孩子放棄事業'這事有顧慮,覺得你以後還會因為家庭隨時請假。”

我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街道。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

“我不會。”

“那你得拿出點態度來。這一年你除了給孩子做飯,還做了什麼?”

我想起淩晨四點的廚房,想起自習室陪讀到深夜的台燈,想起和各科老師的292條溝通記錄,想起那些偷偷聯係的心理谘詢師——

“我...”

鑰匙轉動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江述回來了。

“李姐,我再想想,先掛了。”

我按掉電話,轉身看著江述換鞋。

“這麼晚?”我看了眼牆上的鐘,晚上九點半。

“和同學聊了會兒。”他把書包扔到沙發上,徑直往自己房間走。

“小述。”我叫住他。

他停下腳步,沒回頭。

“你覺得媽媽這一年...”

“行了行了,我知道您不容易。”他打斷我,推開房門,“我明天還要早起,先睡了。”

門關上了。

我站在客廳裏,看著那個緊閉的房門。

牆上的鐘滴答滴答響。

我走到臥室,從床底下翻出一個筆記本。黑色的硬皮封麵,邊角已經磨毛了。

陪讀日記。

我打開第一頁。

“2月15日,晴。小述說想考清北,我決定辭職陪他。今天遞交了辭職信,領導說可以保留職位一年,讓我想清楚。我想得很清楚。”

第二頁。

“2月16日,陰。今天找好了學校附近的出租屋,一室一廳,月租兩千三。小述說不用我陪,我沒理他。”

我一頁頁往後翻。

“3月12日,小述說想放棄物理競賽,情緒很低落。我聯係了薑老師,請他單獨輔導,一小時三百。”

“5月20日,模擬考成績出來,小述數學隻考了110分,他把手機砸了。我瞞著他送去修,花了1200塊。”

“8月3日,小述連續失眠三天,我預約了心理谘詢師,以朋友的名義帶他去。谘詢師說是考前焦慮,讓我多陪陪他。”

365頁。

每一頁都記著時間、天氣、他的狀態、我做了什麼。

我合上日記本,眼睛有點酸。

手機又震了一下。

班級家長群裏有人發了照片。今天家長會的現場,江述站在講台上,舉著那張作息時間表。

配文:“某些家長陪讀一年,孩子還是靠自己。”

底下已經有七八條評論。

“現在的孩子最煩父母過度參與。”

“自律才是王道。”

“江述媽媽可以回去上班了。”

我盯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打了又刪,刪了又打。

想發日記的照片。想說我這一年每天淩晨四點起床,想說我聯係了多少老師,想說我花了多少心思——

最後還是刪掉了。

群裏又有人@我:“江媽媽,小述這麼優秀,真不需要盯著了,你可以回去工作了。”

我退出聊天界麵。

私信彈出來一條新消息。

齊遠媽媽:“別理他們,我知道你做了什麼。”

我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

窗外傳來樓下鄰居的聲音,穿過薄薄的牆壁,清清楚楚:“聽說那個陪讀的要被兒子趕回去上班了。”

“活該,孩子都說了沒幫上忙。”

我關掉窗戶,拉上窗簾。

日記本還攤在床上,翻到某一頁。

“6月18日,大雨。小述今天生日,我準備了他最愛吃的紅燒肉。他說要和同學過,讓我別等他。我一個人吃完了那盤紅燒肉,全涼了。”

3

手機震動把我從回憶裏拽了出來。

班級家長群99+。

我點開消息,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聊天記錄。有人轉發了今天家長會的九宮格照片,其中一張是江述在台上講話,我坐在最後一排角落的側臉被圈了出來。

配文:“某些家長陪讀一年,孩子還是靠自己[微笑]”

底下的評論一條接一條往上冒。

“過度參與真的沒必要,看看人家江述多獨立。”

“我家那個就是被我管太多了,現在一點主動性都沒有。”

“陪讀陪了個寂寞哈哈哈。”

我握著手機的手開始發抖。

有人@我。

“@江述媽媽,您可以回去上班了,小述這麼優秀不需要盯著。”

“是啊是啊,孩子都說了基本靠自己,您也該為自己活了。”

我盯著那個@,手指在屏幕上懸著。

想打字。想說我這一年做了什麼。想把那本365頁的日記拍下來發到群裏,讓他們看看什麼叫“基本靠自己”——

輸入框裏打出一行字:“你們知道他淩晨四點吃的早餐是誰做的嗎?”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十幾秒。

刪掉了。

又打:“他的物理競賽輔導是誰聯係的?”

刪掉。

“他砸掉的手機是誰修的?”

刪掉。

“他失眠的時候是誰陪著的?”

刪掉。

群裏的消息還在往上滾。有人發了個大笑的表情包,有人說“陪讀真的是最沒技術含量的工作”,有人開始討論明天約飯。

沒有一個人再提我。

我退出群聊,手機屏幕暗下去,倒映出我的臉。

眼角有細紋,額頭上有抬頭紋,嘴唇幹裂,頭發有幾根白的。

一年前我不是這樣的。

私信又彈出來。

齊遠媽媽:“婉婉,別理他們。我知道小述的物理老師是你請的,我知道他每天的營養餐是你四點起來做的,我知道上次他情緒崩潰是你找的心理谘詢師。”

我看著這條消息,眼眶一熱。

打字:“謝謝你。但他們不信,小述自己也不信。”

齊遠媽媽秒回:“那就讓他們看到證據。”

我想起那本日記,想起手機裏和老師們的292條聊天記錄,想起消費記錄裏的每一筆賬單——

但有什麼用呢?

江述自己都說了,我這一年“基本沒幫上忙”。

我把手機扔到一邊,起身去陽台收衣服。

樓下傳來說話聲。

“聽說那個陪讀的要被兒子趕回去上班了。”

是住在樓下的王姐,聲音很大。

“活該,孩子都說了沒幫上忙,還好意思陪讀。”另一個女人的聲音,“我要是她,早就回去工作了。”

“也是,一把年紀了,還指望孩子感恩?”

我站在陽台上,手裏抓著晾衣杆。

晾衣杆的塑料把手被我捏出了哢嚓一聲。

裂了。

我鬆開手,看著那條裂縫,慢慢擴大。

手機又響了。

前公司HR的正式郵件。

“江女士您好,市場主管職位僅保留三天考慮時間,請於本周五前答複,逾期將另行安排。”

三天。

我看了眼日曆。今天周二。

臥室裏傳來翻書的聲音,江述還在學習。

我走到他房門口,手舉起來,又放下。

門上貼著他自己寫的便利貼:“閑人免進。”

我轉身回到自己房間,打開那本日記。

隨手翻到某一頁。

“4月3日,小述今天和同學吵架了,回來一句話不說。我做了他愛吃的糖醋排骨,他扒了兩口就回房間了。我站在門口聽了半小時,裏麵沒有聲音。後來我給他班主任發消息,才知道是因為小組作業分工的事。班主任說讓我別管,孩子要學會自己處理人際關係。我沒管。但我在門口站到淩晨一點,確認他睡著了才敢睡。”

我合上日記本。

窗外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

手機屏幕又亮了。

齊遠媽媽發來一張截圖。

是她和我的聊天記錄,時間顯示是去年12月某天淩晨三點。

我發給她的消息:“小述睡了,我再整理一遍他的錯題。明天數學考試,這幾道題他總是卡殼。”

下麵是一張照片,客廳的茶幾上攤著密密麻麻的試卷和草稿紙,台燈開著,我趴在桌上睡著了。

那張照片是齊遠媽媽第二天早上來送資料的時候拍的。

我盯著照片看了很久。

記起來了。那天江述數學考了148分,年級第二。

他回來跟我說的第一句話是:“還行吧。”

第二句是:“晚飯做什麼?”

我當時笑著說:“紅燒肉,慶祝一下。”

他說:“天天紅燒肉,能不能換換花樣?”

我說:“好,那明天做糖醋排骨。”

他進房間了。

我看著他關上的房門,站了五分鐘。

然後去廚房做紅燒肉。

因為那是他最愛吃的菜。

4

HR約我周四上午十點,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廳見麵。

我提前半小時到了。點了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

玻璃窗外是公司的大樓,二十三層,灰白色的外牆,頂樓的logo在陽光下反光。

我在那棟樓裏工作了八年,從普通員工做到市場總監。

去年辭職的時候,CEO親自找我談話。

“婉婉,你考慮清楚了?主管位置我可以給你保留一年,但你這個級別的人,脫離市場一年,再回來會很難。”

我說考慮清楚了。

CEO看著我,歎了口氣:“為了孩子值得嗎?”

我說值得。

現在坐在這裏,看著那棟樓,我突然不確定了。

HR提前十分鐘到了,穿著職業套裝,手裏拿著iPad。

她坐下,直接開門見山:“江姐,我就直說了。主管的位置昨天已經定下來了,給了Linda。”

我端著咖啡杯的手頓住。

“為什麼?”

“領導覺得你這一年脫離業務太久。”HR的表情很職業,沒有一絲波動,“而且說實話,你當初為了孩子能放棄市場總監的職位,領導擔心你回來以後也會因為家庭原因隨時請假。”

我放下咖啡杯:“我這一年沒有脫離業務。”

HR挑了挑眉。

我從包裏拿出一個文件夾,抽出十幾頁打印稿。

“這是我這一年自學的行業報告,這是我整理的市場分析,這是我跟蹤的競品動態。”

HR翻了兩頁,合上文件夾:“江姐,這些不能證明你的實戰能力。市場工作需要的是真刀真槍的項目經驗,不是紙上談兵。”

我盯著她。

她避開我的目光,看向窗外。

“那普通崗位呢?”我問,“我可以從頭開始。”

HR愣了一下,轉回頭看著我:“江姐,你之前是總監級別,現在讓你做普通崗位,不合適吧?”

“我不介意。”

“但公司介意。”HR的語氣變冷了一點,“你的資曆太高,放在普通崗位,下麵的人怎麼管你?而且說實話,領導覺得你這一年的選擇,證明了你不夠職業。”

我握著咖啡杯的手收緊。

“什麼叫不夠職業?”

“職業的人,會在事業和家庭之間找到平衡,而不是為了孩子直接辭職。”HR看了眼時間,“江姐,我也是為你好。你這一年荒廢了,想重新回到這個行業,很難。”

她站起來,拿起iPad。

“我還有會,先走了。有其他機會的話,我會聯係你。”

她走了。

我坐在原地,看著窗外的那棟樓。

玻璃幕牆反射著陽光,刺得我眼睛疼。

前台小劉從公司門口走出來,看到我,愣了一下,走過來。

“江總監?您怎麼在這?”

我勉強笑了笑:“來見個朋友。”

小劉看了眼咖啡廳,又看了眼我,表情有點複雜。

“江總監,您當年帶的那幾個項目,現在還是公司的標杆。上個月新人培訓,案例庫裏全是您的項目。”

我點點頭,沒說話。

小劉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說了:“您什麼時候回來啊?大家都挺想您的。”

我看著她,想說我回不來了。

但話到嘴邊,隻說了句:“再看吧。”

小劉走了。

我坐在咖啡廳裏,麵前的美式已經涼了。

手機響了。

江述發來消息:“媽,中午我在學校吃,你別做了。”

我盯著這條消息,打字:“好。”

發送。

屏幕暗下去。

窗外,公司門口的銘牌上,刻著我三年前主導的項目名稱:“XX品牌年度營銷案——主導人:江婉”。

保安老張從門口走過,看到我,隔著玻璃揮手。

我揮了揮手。

老張走進咖啡廳。

“江總監,好久沒見您了!怎麼這麼久沒來公司?”

我笑笑:“陪孩子高考去了。”

“那現在考完了,您什麼時候回來上班?”老張很熱情,“大家都說公司現在的市場部,不如您在的時候。”

我站起來,拿起包。

“我得走了,老張。”

“哎,江總監您...”

我走出咖啡廳,沒回頭。

手機又震了一下。

前同事李姐:“婉婉,聽HR說你沒談攏?要不要我幫你問問別的公司?”

我看著這條消息,走到公司大樓門口。

大理石台階,旋轉門,門口的保安換了新人,不認識我。

我在台階下站了一會兒。

轉身走了。

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已經下午兩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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