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城中村的路上,陳留喝得腳下發飄。
他左手搭著魏胖子,右手搭著餘安安,整個人像一條剛從酒缸裏撈出來的鹹魚。
魏胖子被壓得齜牙咧嘴。
“哥,你看著不胖,咋這麼沉?”
陳留含含糊糊:“今天賺三千......”
魏胖子湊過去:“啥?”
“明天三萬......”
餘安安腳步停了半拍。
魏胖子看向她:“真喝大了。”
餘安安翻了個白眼。
“廢話,不喝大能說這種夢話?”
陳留又嘟囔:“以後......一天三百萬......”
魏胖子沉默兩秒。
“安安姐。”
“幹嘛?”
“要不咱還是掛個精神科吧,酒醒了就去。”
“掛你大爺!”
城中村的樓道燈壞了一半,聲控燈被餘安安一嗓子吼亮,又很快滅了。
三人摸黑爬到六樓。
魏胖子把陳留往床上一扔。
“咚!”
床板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悶響。
魏胖子扶著牆喘氣,汗珠順著腮幫子往下滾。
“真特麼沉!”
陳留躺在床上,四仰八叉,嘴裏還在念:“別賣牛......”
魏胖子一愣:“什麼牛?”
餘安安把包往地上一丟:“他爸媽家的牛。”
魏胖子歎了口氣。
“這都醉成狗了,還惦記家裏那頭牛。”
餘安安抬腳踢了踢魏胖子:“還不滾?等我給你鋪床?”
魏胖子嘿嘿笑,往門口退。
退到門邊,他忽然衝餘安安豎起一根手指,壓低聲音:“安安姐,記得做好保護措施!”
餘安安愣了一下:“什麼保護措施?”
魏胖子快速躥到門外:“當我沒說!”
“死胖子!你說什麼!”
餘安安抓起拖鞋砸過去。
拖鞋撞在門框上,魏胖子在樓道裏喊:“我瞎了!我聾了!今晚我什麼都不知道!”
餘安安衝門外罵:“滾!”
門關上後,屋裏隻剩陳留的呼吸聲。
餘安安站在床邊,看著他領口歪到肩膀,嘴邊還沾著啤酒沫。
她叉腰盯了三秒,蹲下來解他鞋帶。
“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這輩子攤上你這麼個祖宗!”
鞋子被她扔到牆角。
襪子破了洞,大腳趾露在外頭。
餘安安扭過臉:“陳留,你真有出息,破產破到腳趾都要出來單幹。”
陳留沒反應,還翻了個身。
餘安安把他翻回來,伸手拍了拍他的臉:“別裝死,配合點。”
陳留含糊應了一聲:“又漲......漲了......”
“漲你個頭。”
餘安安解開他的皮帶扣,帶著火氣。
金屬扣啪地彈開。
她把褲腿往下扯了半截,又停住,抬手捂住眼睛:“算了,老娘怕長針眼。”
她轉身去接水,擰了毛巾回來。
毛巾擦過陳留額頭時,她的動作卻忽然輕了下來。
輕得像在擦拭一件會碎的瓷器。
她見過這個畫麵。
很多年前,躺著的是她,擦臉的是他。
昏黃燈光落在陳留臉上。
餘安安看著看著,眼神慢慢空了。
七歲那年冬天,她盛飯慢了。
那個畜牲抄起灶上燒開的水壺,朝她砸過來。
“我怎麼養了這麼一個女兒,跟個廢物一樣!一點小事都做不好!”
開水澆在左腿上。
她沒哭。
哭了會挨得更狠。
十歲,她拚盡全力考了全班第二。
她拿著成績單回家,以為能得到一頓嘉獎。
一看,那個畜牲正在喝酒,心頓時涼了大半。
“賠錢玩意!我要這東西有什麼用!”
“我要的是錢!是錢呐!”
那個畜牲喝得滿身酒氣,一巴掌把她扇到地上。
玻璃杯碎在額角,血順著眉毛流進眼睛。
十三歲那年最狠。
就因為她鬧著要學雜費,那個畜牲騎在她身上,把她的左臂從手肘到手腕,硬生生掰成了兩截。
骨頭斷裂的聲音從自己身體裏傳出來,像冬天踩斷一根凍住的樹枝。
她光著一隻腳從那個所謂的家裏逃出來。
斷掉的胳膊以一種奇怪的角度垂在身側,後背被啤酒瓶碎片劃爛,血浸透了半邊校服。
她縮在巷子口的垃圾桶後麵,冷得渾身發抖。
然後,一個少年的影子罩住了她。
陳留蹲下來,把自己那件肥大的校服外套披在她身上,遮住她被血浸透的後背。
陳留把她送去醫院,又把她接回家。
那天,陳留媽媽給她煮了一碗掛麵。
碗裏臥著一個荷包蛋。
她吃到一半,眼淚不爭氣,怎麼就止不住,滴進碗裏。
陳留坐在對麵,拿筷子敲碗:“哭啥?蛋不好吃?”
她搖頭。
他說:“那你吃快點,我媽一會兒看見你哭,還以為我欺負你。”
她邊哭邊吃,最後把湯都喝幹淨,連渣都不剩下。
她發現,這是她人生出吃過最好吃的掛麵,沒有之一!
從那以後,她跟陳留之間就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出租屋內。
餘安安收回手,重新擰了毛巾。
水盆裏的水晃了晃,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左臂。
那裏早就不疼了。
陳留翻了個身,手掌從被子裏滑出來。
餘安安看到他掌心那道疤,喉嚨卡了一下。
十八歲那年。
她以為自己終於能逃出了那個家。
結果那個畜牲喝醉了酒,一腳踹開她租的城中村的房門。
他抄起一根棍子,狠狠劈在她肋骨上。
她倒在地上,蜷縮在床角。
他穿著皮鞋,用鞋尖一下一下地踢她的後背。
她數到第十七下的時候,摸到了桌子腿邊上的水果刀。
刀尖對準那個畜牲,一臉凶戾。
“既然你不想讓我活,那就都別活了!”
那個畜牲更凶,露出胸膛,凶狠地說道:“來!照這捅!用力捅!不捅不是人!”
她想,捅下去就結束了。
再也不用逃了,再也不用躲了。
結果。
“啊!”
她大吼一聲,徑直捅去!
可陳留衝進來了。
他一把握住刀刃。
刀割開他的掌心,血順著指縫往下滴。
她愣住,手也鬆了。
陳留疼得臉發白,還死死抓著刀。
“安安,別衝動!這一刀下去,你這輩子就完了!”
她跪在地上,抱著他的手不停地哭。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陳留用另一隻手揉她頭發,還在笑:“沒事,不疼。”
餘安安把他的手放回被子裏,指腹在那道疤上停了一下。
“騙子。”
她聲音很輕。
“怎麼可能不疼?”
陳留睡得很沉。
她坐到沙發上,抬頭看著天花板,眼神空洞。
高中畢業那天晚上,陳留喝多了。
他拉著她的手,說了一堆廢話。
他說一開始真把她當兄弟。
打架一起跑,泡網吧一起挨抓,考試互相傳紙條。
後來他說著說著,聲音低了。
他說她紮頭發的時候挺好看。
跟人吵架的時候也好看。
打台球贏了朝他比中指的時候也好看。
他說他不敢說,怕說出來,連兄弟都沒得做。
他說以後不管她跟誰在一起,她都是他這輩子最重要的人。
她當時什麼都沒說。
他怕,她也怕。
兩個最怕失去彼此的人,因為太害怕失去,反而選擇了保持距離。
後來陳留戀愛了。
她說“祝你們幸福”。
現在倒好。
他破產了。
周倩倩跑了。
他還把她忘了。
巷口的垃圾桶,十八歲的水果刀,畢業那晚的醉話,他全不記得。
餘安安抬手抹了把臉,罵了一句:“陳留,你真會挑時候。”
床上的人忽然動了動。
她以為陳留要吐,立刻站起來:“你敢吐床上,老娘把你按盆裏。”
陳留沒吐。
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抓得很緊。
餘安安低頭:“幹嘛?”
陳留皺著眉,又嘟囔了一句。
餘安安彎腰,把耳朵湊近。
“別......走......”
她身子停住。
陳留又翻了個身,手還抓著她腕子,含糊道:“別走......”
餘安安盯著他看了幾秒,低聲罵:“傻逼。”
她一點點把手抽出來,又把被子拉到他胸口。
“老娘沒走。”
陳留呼吸慢下來。
餘安安剛要關燈,床頭櫃上的手機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
是周倩倩發來消息。
【陳留,你今天在當鋪說的話,是不是故意氣我?】
餘安安盯著那行字,笑了:“故意氣你?你長著好大的臉!”
她伸手拿起手機。
陳留的指紋她早錄過。
大學那會兒,陳留把手機塞給她,說哪天他死了,讓她幫忙清空瀏覽記錄,把內存裏的學習視頻刪掉,免得英名毀於一旦。
餘安安大拇指往屏幕上一按。
手機解鎖。
她點開微信,看見周倩倩的頭像,點開輸入框。
打字。
刪掉。
再打。
再刪。
最後,她說道:“算了,我就不越俎代庖。”
不曾想,周倩倩又發來一條消息:
“陳留,如果你現在後悔,已經太晚了。”
見狀,餘安安火氣蹭蹭蹭就上來了。
她擼起袖子。
“喲豁,老娘這暴脾氣!還能慣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