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承洲彎腰撿起那張紙的手,停頓了很久。
大廳裏的空調風吹過,紙張的一角微微卷起。
我沒有等他看完,抱著骨灰罐走出了殯儀館。
外麵的陽光很刺眼。
我走到路邊,攔下一輛出租車。
坐在後排,我把白瓷罐小心地放在腿上。
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港城依然繁華得讓人窒息。
三年前,媽媽就是在這個城市裏,一點點枯萎的。
那時候,顧承洲的建材生意越做越大。
沈知意就是在那一年,帶著她八歲的兒子沈安安住進顧家的。
沈知意的丈夫以前幫過顧承洲。
顧承洲說,這是恩情,不能不管。
媽媽同意了。
她甚至騰出了一樓朝南的客房給沈知意母子。
但恩情,慢慢變了味。
我記得媽媽三十五歲生日那天,做了一桌子顧承洲愛吃的菜。
從晚上六點,等到深夜十一點。
菜熱了三次,最後全糊在鍋底。
顧承洲回來時,身上帶著淡淡的香水味。
媽媽沒鬧,隻是平靜地問他去哪了。
顧承洲一邊扯領帶一邊說:“安安第一次轉學,知意一個人應付不了家長會,我陪她去了一趟。”
媽媽看著桌上的冷菜,輕聲說:“今天是我生日。”
顧承洲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頭。
“林慧,你都多大歲數了,還計較這些形式主義?知意剛失去丈夫,你能不能多點同情心?”
那是媽媽第一次沒有反駁他。
她隻是把桌上的菜全都倒進了垃圾桶。
後來,是我考上重點高中的升學宴。
顧承洲答應了會來。
我在餐廳的包廂裏,看著同學們一個個被父母接走。
直到服務員進來問要不要結賬。
我打通了他的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沈安安彈鋼琴的聲音。
“芊芊,安安今天鋼琴比賽太緊張了,我走不開。”顧承洲的語氣理所當然。
“你自己打車回家吧,想要什麼禮物,明天爸給你買。”
我掛斷了電話。
媽媽來接我時,什麼也沒說,隻是牽著我的手走回了家。
真正讓媽媽死心的,是她突發急性胃炎住院那次。
那天半夜,媽媽疼得在床上蜷縮成一團。
我嚇哭了,用座機給顧承洲打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爸,媽肚子疼得厲害,你快回來送她去醫院!”我哭著喊。
顧承洲在電話那頭歎了口氣。
“芊芊,怎麼每次知意這邊有事,你媽那邊就出事?”
他的聲音裏透著疲憊和不耐煩。
“安安發燒了,我現在走不開。你讓你媽別裝了,吃點胃藥睡一覺就行。”
電話被掛斷了。
我聽著聽筒裏的忙音,渾身發冷。
最後是我打了120,把媽媽送進了急診室。
醫生說,再晚來一小時,胃穿孔就危險了。
媽媽在醫院住了三天。
顧承洲一次都沒來過。
出院那天,媽媽沒有回主臥。
她把顧家的鑰匙放在玄關的鞋櫃上,旁邊放著一份簽好字的離婚協議。
顧承洲看到協議時,冷笑了一聲。
“林慧,你現在脾氣越來越大了。”
他連看都沒看內容,直接在最後一頁簽了字。
“我看你能硬氣到什麼時候。出了這個門,你別指望我再給你一分錢。”
媽媽沒有哭。
她隻是拉著我的手,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顧家。
“師傅,南山陵園到了。”出租車司機的聲音打斷了我的回憶。
我付了錢,抱著罐子下了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