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夜,溫青榆跪在地上,望著母親那口寒酸的薄棺,眼前卻恍惚起來。
她原是21世紀的登山運動員,性子如火,最恨束縛。
穿越而來,成了小官之女,要攻略落魄皇子,她原本是不願意的。
卻偏偏在春日宴上,對眉眼桀驁的落魄皇子賀沉硯一見鐘情。
後來,他遭人構陷,削爵流放,去往那苦寒不毛之地。
多少人避之不及,她卻一意孤行,褪了釵環,隨他而去。
那時的賀沉硯,寧折不彎,寧可餓著肚子對著殘卷冷嘲,也不肯向當地小吏低半分頭。
是她扯出笑臉,用盡從前最不屑的心機手段,去周旋討好,隻為換一口熱湯,一床厚褥。
北風如刀,她手上生了凍瘡,滲著血絲,還在為他縫補磨破的衣衫。
他總在夜裏,將她冰冷的腳捂在懷裏,聲音沙啞哽咽:“青榆,委屈你了,待我日後若能回京,必將今日你所受之苦,百倍補償。我必不讓你再向任何人低頭。”
她那時總笑,用臟兮兮的手去抹他眼角的濕意:“賀沉硯,我自願的。隻要和你在一起,喝風吃雪我也甘願。”
後來,他真的等來了京中的赦令,一步步東山再起,直至今日的權勢滔天。
溫情有多真切,如今的刀刃就有多鋒利。
那些雪夜裏相擁取暖的誓言,此刻回憶起來,一字一句,都成了紮向她心口最淬毒的冰淩。
她為他折斷了所有驕傲的骨頭,學會了低頭,最後卻發現,他愛的,或許從來都是那個不曾低頭的、曾經的她自己。
喉間的腥甜越發濃重。
溫青榆閉上眼,將最後一絲對過去的眷戀,死死壓入心底,碾碎成灰。
......
守靈時,溫青榆心力交瘁,伏在母親棺木旁睡去。
一陣細微的窸窣聲將她驚醒。
她以為是風聲,或是悲慟過度,但那聲音越來越清晰。
是開棺的悶響!
她悚然起身,循聲踉蹌走向靈堂後方臨時存放雜物的小室。
門虛掩著,燭光搖曳,映出裏麵駭人的景象。
她母親那口沉重的棺木,蓋子竟被移開,斜斜搭在一旁。
賀沉硯背對著門,正俯身,從棺中淩亂的衣物和陪葬品中翻找著什麼。
夏語茉裹著一件男子的披風,依偎在他身側,目光緊緊盯著棺內。
“找到了嗎?”
夏語茉聲音急切,“你說過,那令牌是溫家世代相傳的暖玉,最能養人。我這幾日心口總悶,就想著它......”
賀沉硯語氣是難得的耐心縱容,手中動作未停,“既答應給你,總會找到。”
溫青榆如墜冰窟,渾身血液都凝固了。
他們竟敢......竟敢在她母親靈前,開棺辱屍,隻為尋一件死物。
終於,賀沉硯從母親緊握的手中,摳出了一枚羊脂白玉令牌。
那是溫家掌家主的信物。
“看,是不是它?”
賀沉硯將令牌在手中掂了掂,轉身,親手為夏語茉戴上。
白玉溫潤,貼在夏語茉白皙的頸間。
夏語茉欣喜撫摸,仰頭看他,眼波流轉:“沉硯,你待我真好。隻是......溫伯母生前那般清高自持,連看我一眼都嫌汙濁,最後還不是為了不拖累女兒、保全那點可憐顏麵,自己了斷了?想想她生前不得不對我下跪認錯的樣子,嘖,這令牌,現在戴著更暖了。”
賀沉硯低笑,將她摟緊,語氣不屑:“一個迂腐婦人罷了。若非她冥頑不靈,屢次阻撓,你早該是這王府最尊貴的女人。她自尋死路,倒是省事。”
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冰錐,狠狠紮進溫青榆的心肺。
母親生前受辱下跪,死後不得安寧,竟全拜這對男女所賜。
恨意如岩漿奔湧,她眼前發黑,喉頭腥甜,幾乎站立不住。
夏語茉假意擔憂,指尖繞著令牌穗子:“隻是......我們這樣,王妃若知道了真相,她會不會離開你?”
“離開?”
賀沉硯仿佛聽見笑話,手臂收緊,語氣篤定而輕蔑,“溫青榆就像一條養熟的狗。打斷腿,敲碎牙,隻要我勾勾手指,她還是會爬回來。她離不開王府,更離不開我。”
他低頭,吻了吻夏語茉的發頂,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柔:“但你不一樣,語茉。你如雪山清蓮,寧可抱香死,絕不墮塵泥。這才是我心之所向。她與你,雲泥之別。”
雲泥之別......好一個雲泥之別!
溫青榆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血腥味在口中彌漫。
心臟的位置痛到麻木,又仿佛有無數把鈍刀在裏麵反複切割。
原來,她這些年的隱忍、付出、卑微到塵埃裏的愛,在他眼裏,不過是一條狗的可笑忠誠。
就在她幾乎要不顧一切衝進去與他們同歸於盡時,裏麵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啊!”
夏語茉驚叫。
火苗“呼”地一下竄了起來,迅速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