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冷宮的門被沉重地推開,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我連人帶甕被粗暴地扔在了長滿青苔的角落裏。
這裏陰暗、潮濕,空氣中彌漫著腐爛的黴味。
甕裏的藥水早已冰涼,刺骨的寒意順著我殘缺的四肢百骸蔓延。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陣細碎的腳步聲靠近。
“長公主?是長公主殿下嗎?”
一個蒼老顫抖的聲音響起。
是冷宮裏唯一負責打掃的張嬤嬤。
當年我母後在世時,曾對她有過一飯之恩。
她顫巍巍地掀開罩在我頭上的黑布。
借著慘白的月光,她看清了我那張被毀容、瞎了雙眼的臉。
“老天爺啊!殿下,您怎麼變成了這樣!”張嬤嬤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哭得老淚縱橫。
她顫抖著手,想要把我從甕裏扶出來。
“殿下,老奴扶您出來,這甕裏太涼了......”
她的手抓住了我的肩膀,用力往上提。
可是,隨著我的身體被拉出甕口,張嬤嬤的哭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聲驚恐到極點的尖叫。
“啊——!手呢?殿下的手和腿呢?!”
她嚇得跌倒在地,渾身抖如篩糠。
我重重地跌回甕裏,黑色的藥水濺了她一身。
我那空蕩蕩的袖管和褲腿,在月光下顯得無比淒慘。
我聽著張嬤嬤撕心裂肺的哭喊,心裏卻沒有一絲波瀾。
我用盡全身僅剩的力氣,將下巴抵在甕的邊緣,向她艱難地招了招頭。
張嬤嬤連滾帶爬地湊過來,泣不成聲:“殿下......殿下您要吩咐老奴什麼?老奴就算拚了這條老命,也要去求皇上給您請太醫!”
我搖了搖頭。
請太醫有什麼用?我的手腳長不回來了,我的眼睛看不見了,我的心也早就爛透了。
我張開嘴,用殘缺不全的牙齒,死死咬住掛在脖子上的一根紅繩。
那是裴桓當年出征前,親自去護國寺求來開光的定情玉佩。
他曾親手為我戴上,說這塊玉佩見證了他的心意,人在玉在。
在敵國受辱的三年,我哪怕被打得皮開肉綻,也死死護著這塊玉佩不讓別人搶走。
現在,我覺得它臟透了。
我用牙齒狠狠咬在繩上。
原本就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鬆動的牙齒,瞬間崩斷了兩顆。
滿嘴都是濃烈的血腥味,我慢慢用牙齒磨,直到它斷裂......
我鬆口將混著鮮血的碎牙吐在地上,那塊上好的羊脂玉也應聲而落掉落在地。
我聽見了,它碎了。
我對著張嬤嬤發出嘶啞的聲音,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碎玉。
張嬤嬤思索了會兒,不確定地開口:“是......是要還給裴大人......?”
我笑了,釋然的那種,點了點頭。
張嬤嬤的手顫抖著摸了摸我的臉,沒再說什麼,我隻聽到一陣步伐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