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自那以後的每日，我都如同身處地獄。

身體的痛苦日夜折磨著我。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來的，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我隻知道，我好像又被送回了大淵。

我被塞在一個狹窄逼仄的酒甕裏，甕中裝滿了刺鼻的藥水，剛好淹沒我被削去四肢的創口。

那些藥水能保證我不被感染爛死，卻也讓我的傷口日夜承受著萬蟻噬骨般的劇痛。

我看不見，聽力卻變得異常敏銳。

我聽見太監尖銳的嗓音在大殿內響起：“燕國使臣進獻賀禮——”

沉重的甕被抬上了大殿。

甕口被一塊厚重的黑布罩著，隻在頂部留了一個小孔讓我呼吸。

大殿內靜了一瞬，隨後，我聽到了那個讓我惡心至極的聲音。

“皇兄，裴桓哥哥，這甕裏裝的到底是什麼呀？好難聞的藥味。”陸雪瑤的聲音嬌滴滴的，透著無辜。

“阿瑤別怕，退後些。”這是裴桓的聲音，溫潤如玉，充滿了保護欲。

“把黑布揭開。”皇兄陸明煜冷冷下令。

黑布被猛地扯下。

大殿內頓時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驚呼聲。

我被卡在甕口，頭發蓬亂，臉上滿是汙垢和幹涸的血跡。

因為甕身很高，他們看不到甕裏我沒有四肢的軀體，隻以為我是被當做畜生一樣裝在罐子裏羞辱。

被剜去眼球後，這雙眼就未曾睜開，若他們有心就能看見，我眼皮之下的幹癟。

“姐姐！怎麼是你？！”陸雪瑤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隨即撲進裴桓懷裏大哭起來。

“姐姐，你怎麼變成了這副模樣？是不是......是不是你又去勾引了那暴君，才被他如此羞辱著送回來？”

“可是，皇兄說過，會派人去救你的呀，你怎麼連這會兒都等不及呢......”

她這一句話，就像一顆火星扔進了幹柴堆，瞬間點燃了滿朝文武的怒火。

“堂堂大淵長公主，竟甘願被裝在甕中像畜生一樣送回，簡直是奇恥大辱！”

“微臣早有耳聞，長公主在燕國三年，早已是不潔之身，如今這副模樣，更是連皇家的顏麵都不要了！”

“此等失節蕩婦，若不嚴懲，何以服眾！”

文武百官的唾罵聲如潮水般湧來，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刀子，紮在我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

我張了張嘴，想要告訴他們真相。

可是，那被毒藥毀掉的喉嚨拚命發出的動靜，隻像是一隻瀕死的野獸在苟延殘喘。

“夠了！”陸明煜猛地拍向龍椅，聲音裏滿是厭惡與暴怒，“陸雪鳶，你太讓朕失望了！”

我的心驀地抽痛了一下。

我沒想過自己能聽皇兄說出這種話。

自小皇兄最是公證，對我和陸雪瑤也是一碗水端平，什麼好東西都是一人一份。

什麼時候起，他已經偏頗成這樣了呢？

“皇上息怒。”

裴桓站了出來，他的聲音依然那麼好聽，落在我耳中卻比寒冰還要刺骨。

“長公主雖有辱國體，但畢竟是皇室血脈。不如將她幽禁冷宮，對外宣稱長公主已暴斃，以全皇家顏麵。”

幽禁冷宮，暴斃。

這就是我心心念念了三年的少年郎，給我的最終判決。

陸雪瑤還在抽泣：“裴桓哥哥，姐姐好可憐，我們要不要給她請個太醫看看......”

“阿瑤，你就是太善良了。”裴桓歎了口氣，語氣裏滿是對她的心疼，“她既然能活著回來，就死不了。這種不知廉恥的人，不配用太醫院的藥。”

我聽著他們的對話，突然覺得一點都不痛了。

心死到了極點，連恨都變得麻木。

我不再掙紮，不再發出任何聲音。

我像一塊真正的死肉一樣癱在甕口，任由侍衛將一塊更厚的黑布重新罩在我的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