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話落,我不再看他二人,勒馬輕喝,踏著青石板繼續前行。
入宮門,卸甲胄,換上陛下早已備好的月白常服。
紫宸殿內,龍涎香嫋嫋。
少年天子端坐龍椅之上,眉目清俊,褪去了往日私下相處的溫和,多了幾分帝王威儀。
見我進來,他卻即刻起身,親自走下丹陛,伸手欲扶。
指尖觸到我衣袖時,又似想起什麼,微微頓了頓,終是收回手,聲音柔和,
“飛霜,辛苦了。”
我斂衽行禮,不卑不亢,
“民女分內之事。”
他引我至側殿,屏退左右,殿內隻剩我們二人。
茶煙嫋嫋間,我終是問出了心底的疑惑,
“陛下,民女出身商籍,更是侯府棄婦,何以當得起正宮皇後之位?陛下此舉,未免太過冒險。”
天子執杯的手一頓,抬眸望我。
眼底是藏不住的深意,還有幾分我未曾讀懂的溫柔,
“冒險?朕從未覺得這是冒險。你且先說,當初為何要將侯府產業盡數變賣,全數捐給西北軍?朕聽說,蕭玦以為你挾款私逃,鬧得滿城風雨。”
我唇角勾起一抹淡涼的笑,語氣平靜,
“民女並非私逃。蕭玦厭我賤籍出身,欲廢我掌家之權,扶柳清音上位,民女便知,他容不下我。侯府產業乃是民女七年心血,與其留著被他與柳清音占去,不如做些有用之事。”
“再者,民女深知蕭玦心性,他若見民女脫身,必不甘心,恐會暗中使絆,不如幹脆將所有銀錢捐出,助西北軍破敵,一來可避他糾纏,二來也算為國效力,求得一份安穩。”
我未曾說出口的是,當初捐銀之時,也曾暗中托人打聽西北軍情。
知曉糧草短缺、軍備不足,那些銀錢,便是我為自己鋪就的退路,也是為了徹底斬斷與蕭玦的所有牽連。
隻是我從沒想過,這份退路,竟會換來一場潑天富貴。
天子望著我,眼底的溫柔更甚,伸手輕輕覆上我的手背。
他的指尖溫熱,與我常年撥弄算盤的微涼截然不同,
“飛霜,你以為,朕封你為後,隻是因為你捐銀助西北大捷嗎?”
我抬眸看他,眼中滿是疑惑。
“三年前,朕微服私訪,被困於江南鹽商之亂,是你出手相救,不求回報,隻贈朕一句君若清明,民自安。”
“兩年前,京中糧荒,是你暗中開倉放糧,調節糧價,卻從不留名,任由功勞落在蕭玦頭上。你在侯府七年,整頓產業,嚴懲貪腐,那些被你救助過的流民、被你扶持過的小商販,皆在暗中念你的好。”
他的聲音低沉而認真,每一句話,都戳中我那些無人知曉的過往。
“你出身商籍,卻心有丘壑,胸有家國,這樣的你,若是隻因一方戶籍,湮沒於塵世,豈非朕之失察?”
我心頭一震,鼻尖微酸,卻依舊強壓下翻湧的情緒。
七年的委屈,七年的隱忍,從未有人真正看懂。
可眼前這個九五之尊,卻將我所有的不易與善良,盡收眼底。
“可是陛下,民......”
“朕知道你想說什麼。”
他打斷我,
“你怕自己出身不夠,難服眾;你怕朕隻是一時興起,轉瞬即棄;你更怕,再重蹈覆轍,陷入情愛糾葛,不得脫身。”
我沉默不語,算是默認。
蕭玦的背叛,像一根刺,紮在心底,即便拔去,也留有餘傷。
“飛霜,給朕一個機會,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
天子的聲音溫柔卻堅定,
“朕許你後位,許你鳳印在身,許你無人再敢輕賤你半句;朕不逼你立刻動心,隻願你留在朕身邊,看朕如何護你,如何讓這天下人,都敬你、服你。”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內侍尖細的通傳聲。
“陛下,永寧侯蕭玦,在外求見,說有要事啟奏。”
天子眼底的溫柔瞬間斂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玩味的笑意。
他抬眸看向我,語氣帶著幾分調侃,
“看來,這蕭侯爺,終究還是追來了。多半,是為了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