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早上六點,我被急促的呼吸聲吵醒。
念念的臉燒得通紅,額頭上的退燒貼已經幹透了。
我用體溫計測了一下,三十九度二。
昨天的暴雨終究還是讓她病倒了。
我立刻起床,去洗手間打了一盆溫水,用毛巾給她擦拭身體物理降溫。
霍沉還在主臥裏睡得沉。
我走到主臥門口,推開門。
“霍沉,念念發高燒了,我得帶她去醫院。”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沒有睜眼。
“發燒就吃點退燒藥啊,家裏不是有布洛芬嗎。”
“三十九度二,藥壓不下去。外麵還在下雨,你能不能開車送我們去趟兒童醫院。”
他終於睜開眼,煩躁地抓了抓頭發。
“我早上還要去蘇瑾那邊看天天。他昨天拉肚子,蘇瑾一個人弄不過來。”
天天吃多了蛋糕拉肚子。
念念淋了暴雨高燒不退。
在他的天平上,前者的重量永遠大於後者。
“天天隻是吃壞了肚子,念念現在燒得快驚厥了。”
“薑萊,你非要這個時候跟我爭嗎。”
霍沉坐起來,掀開被子下床。
“蘇瑾一個女人帶個孩子多不容易,她連個能商量的人都沒有。你呢,你這麼能幹,帶孩子去趟醫院有什麼難的。”
他走進洗手間,開始刷牙。
伴隨著電動牙刷的嗡嗡聲,他的聲音含混不清地傳出來。
“你叫個專車,車費我報銷行了吧。”
我看著洗手間的鏡子。
鏡子裏映出他滿不在乎的臉。
“知道了。”
我轉身關上主臥的門。
給念念換好衣服,用毛毯把她裹緊。
叫的網約車停在小區地下車庫。
我抱著念念坐進後排。
“師傅,去市兒童醫院,麻煩快一點。”
急診科裏人滿為患。
我抱著念念排隊掛號,排隊就診,排隊抽血。
她燒得迷迷糊糊的,軟綿綿地趴在我的肩膀上。
針管紮進她細弱的血管時,她瑟縮了一下,但沒有哭出聲。
醫生拿著化驗單看了一眼。
“急性化膿性扁桃體炎,加上淋雨受涼引起的重度感染。必須馬上輸液,可能要連著輸三天。”
我拿著繳費單去藥房拿藥。
輸液室裏沒有空床位,隻有成排的塑料椅子。
我找了一個靠角落的位置,讓念念靠在我的懷裏。
護士過來給她紮上點滴。
冰涼的液體一滴滴流進她的身體。
上午十點。
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霍沉發來的微信。
“念念怎麼樣了?燒退了嗎?”
我單手打字回複。
“在輸液。急性感染。”
那邊正在輸入了很久,最後發過來一句。
“辛苦你了。我這邊天天沒什麼大礙了,就是蘇瑾非說不放心,讓我陪著去拿點益生菌。”
“等我忙完中午過去找你們,帶你們去吃好吃的。”
我看著屏幕上的那行字,沒有回複。
把手機鎖屏,放回口袋裏。
中午十二點。
第一瓶藥水快見底了,我按鈴叫護士換藥。
手機再次震動。
霍沉的電話打了過來。
“喂,萊萊。”
背景音裏有商場的廣播聲。
“你在哪。”我問。
“我在萬象城這邊。那個......蘇瑾說天天病剛好,想吃點清淡的日料。她沒開車過來,我得送他們一下。”
“所以你不來醫院了。”
“我下午再去。你們輸完液先回家,我晚點買點菜回去給你們做飯。”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是覺得有些理虧。
補充了一句。
“你別生氣,大哥就留下這麼個獨苗,我總不能看著他們孤兒寡母的在街上吹冷風吧。”
我看著輸液管裏勻速滴落的藥水。
“嗯。”
“你這就答應了?”他似乎有些意外我沒有吵鬧。
“你去吧。”
我直接掛斷了電話。
下午兩點半。
三瓶藥水全部輸完。
念念的體溫降到了三十八度。
雖然還是燒,但精神好了一些。
“媽媽,我想回家睡覺。”
“好,我們回家。”
我讓護士拔了針。
念念的手背上留下一個青紫的針眼。
我按著棉簽,抱起她往外走。
剛走到醫院大廳,迎麵撞見一個熟悉的同事,王姐。
王姐手裏提著一袋藥,看到我愣了一下。
“薑萊?你不是請假了嗎,怎麼在這兒?”
“孩子發燒了,帶她來掛水。”
王姐湊過來心疼地摸了摸念念的頭。
“哎喲,燒得小臉都瘦了。你老公呢,沒陪你一起來啊?”
我搖了搖頭。
“他在忙。”
王姐歎了口氣,壓低聲音。
“男人就是靠不住。對了,我剛才來醫院路上,看到你老公的車停在萬象城對麵的那家玩具店門口。”
王姐是個直腸子,平時在公司就喜歡八卦。
“我看他從店裏出來,手裏提著好大一個袋子。旁邊還跟著個女的牽著個小男孩。那是你們家親戚?”
我按著棉簽的手指微微用力。
“是他嫂子和侄子。”
“哦,難怪。我看他給那個小男孩買玩具,還以為是你們家親家呢。行了你趕緊帶孩子回去休息吧。”
王姐揮了揮手走了。
我把帶血的棉簽扔進垃圾桶。
他不是在陪天天吃日料。
他是在給天天買那套限量版的樂高。
他說要中午過來找我們。
卻在吃完日料後,繼續陪著侄子逛玩具店。
我抱著念念走出醫院大門。
雨已經停了,天空陰沉沉的。
“媽媽,爸爸什麼時候回來?”念念趴在我的肩頭問。
“爸爸有很多事要做。以後媽媽陪你。”
回到家,我把念念安頓在床上。
走到客廳,拉開茶幾下層的抽屜。
最裏麵放著一個牛皮紙袋。
我把紙袋拿出來,倒出裏麵的東西。
房產證,存折,一些理財產品的單據。
我打開電腦,建了一個Excel表格。
開始一筆一筆地核算這七年來的夫妻共同財產。
每一筆收入,每一筆支出。
包括霍沉每個月轉給蘇瑾的所謂的“生活補貼”。
鍵盤的敲擊聲在安靜的客廳裏顯得格外清晰。
這是我能為自己和女兒做的,最後一次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