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2

體諒。

我還不夠體諒嗎？

從宋朝體諒到現代，我體諒了五年。

我體諒他個子矮，出門總是被人嘲笑。

我體諒他沒文化，算賬總是算錯，賠了好幾次錢。

我體諒他老實巴交，被城管欺負也不敢吭聲，隻能我去跟人家理論。

我體諒他心疼弟弟，每個月都要給武鬆寄錢，說是怕他在那邊受苦。

可誰來體諒我？

我在宋朝是個被人罵了八百年，穿越到現代，我以為自己可以重新開始。

每天四點半起床，揉麵，烤餅，招呼客人。

收錢找零，一直忙到晚上十點。

五年，一千八百多個日子，燒餅店每天都在營業。

他和武鬆每周都會休息一天去爬山，釣魚。

我卻沒有休息過一天。

這間燒餅店，是我一分一毛掙出來的。

不是他武大郎，更不是他武鬆。

我看著武大郎那張老實巴交的臉，忽然覺得很陌生。

“大郎，我有件事告訴你。”

“你說。”

“我懷孕了。”

武大郎愣了一下，然後眼睛慢慢睜大，臉上浮現出狂喜的表情：“真的？金蓮，你說真的？”

“真的。”

“太好了！”他激動地搓著手，在屋裏走來走去，“我要當爹了！金蓮，你怎麼不早說？這可是大喜事啊！”

我看著他，平靜地問：“那店還賣嗎？”

他的腳步頓住了。

屋裏安靜了幾秒，他慢慢轉過身。

“金蓮。”他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店已經盤出去了，合同都簽了......”

“可以退。”

“違約要賠錢的。”

“賠多少？”

“十萬。”

我笑了出來。

我們用了五年盤下這個店，不到一年，就因為他一時衝動，把店賣了送他弟弟去旅遊。

我默然坐了許久，輕輕開口：“大郎，你弟弟重要，還是我和孩子重要？”

武大郎的臉色變了。

他看著我，眼神裏有愧疚，有為難。

還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東西。

“金蓮，你這是說的什麼話？你們都重要......”

“如果都重要，你為什麼賣店之前不跟我商量？”

他沉默了，撓撓頭。

我等著他回答。

可他隻是低著頭，像一隻犯了錯的大狗，可憐巴巴地看著我。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特別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心裏那種累，像有什麼東西在一點點死去。

“大郎，”我站起來，“店賣了就賣了吧。”

他抬起頭，眼睛亮了：“金蓮，你同意了？”

“我同意你帶武鬆去旅遊。”

他笑了，笑得很開心，走過來想要抱我。

我退後一步。

“但我不會跟你們一起去。”

他愣住了。

“我要去醫院。”

“醫院？去醫院幹什麼？”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把孩子打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