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我的聲音很輕,在狹窄腐朽的屋子裏卻顯得格外清晰。
“疏意,話不能這麼說。”那個女人眼珠子轉了轉,強撐起一副長輩的架子,“血濃於水啊!他是你親爹,給你了這條命。現在他要死了,你作為醫生,救死扶傷是天職,救自己親爹更是天經地義!你那兩個弟弟還沒成家,身體不能壞,你已經事業有成了,少塊肝又死不了......”
“天經地義?”我打斷她,一步步走進那低矮的屋簷。
我每走近一步,那女人就下意識地往後縮一步。我身上那種在手術室積攢多年的、帶著冷冽蘇打水味的威壓,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
我走到病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遲大勇。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裏閃爍著求生的貪婪,幹枯的手顫抖著想來抓我的衣角:“救......救我......”
“遲先生,作為一個肝膽外科醫生,我負責任地告訴你。”我避開他的手,語氣冷靜得近乎殘酷,“肝衰竭到你這種程度,多半是因為長期酗酒和劣質藥物濫用。這叫自作孽。至於你說的血緣......”
我從包裏緩緩抽出那把手術刀,細長的刀身在昏暗的燈光下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
那女人嚇得尖叫一聲:“你要幹什麼!殺人啦!”
“別緊張,我隻是想告訴你,作為醫生,我的刀是用來切除病灶的,不是用來滿足貪欲的。”我自嘲地笑了笑,“二十三年前,你把我丟在福利院門口的那一刻,我們之間唯一的‘血緣’就已經斷了。那不是給我找活路,那是殺人。如果不是外婆,我早就死在了那個冬天的北風裏。”
“你這個沒良心的白眼狼!”女人見硬的不行,幹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大家快來看看啊!名牌大學的教授要逼死親爹啦!你有錢有勢,卻眼睜睜看著親生父親斷氣,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你信不信我明天就去你們學校掛橫幅!”
這種低級的道德綁架,甚至沒能讓我眉頭皺一下。
“去吧。”我收起刀,眼神平靜如死水,“如果你想讓全世界都知道,你們這家人是如何遺棄女嬰,又是如何在二十三年後企圖強行獲取他人器官的話,盡管去鬧。我國法律明確規定,嚴禁違背本人意願的器官捐獻。你所謂的不孝,在法律麵前,連廢紙都算不上。”
我轉身走向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推開前,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個男孩。
“既然是親兒子,那就回去好好盡孝,陪他走完最後一程。至於我——”
我深吸一口氣,槐鎮腐朽的味道依然刺鼻,但我知道,這一刻我才真正切斷了那條陰濕的臍帶。
“我的肝,哪怕是喂狗,也不會給一個從未對我盡過一天責的殺人犯。”
邁出門檻的那一刻,身後傳來碗筷破碎的聲音和漫天的咒罵。我抬頭看向遠處的山崗,夜色沉沉,但我知道,陸懷序的燈光就在不遠處。
接下來的日子,成了我的噩夢。
槐鎮很小,小到流言蜚語半天就能傳遍街頭。
他們帶著鎮上的長輩,甚至聯係了當地的自媒體,圍在我住的賓館門口。
“遲疏意,那可是你親爹!哪怕他以前有錯,現在他都要死了,你捐一點肝怎麼了?”
“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這麼冷血,長得漂亮心腸這麼黑!”
那個叫遲天寶的弟弟甚至跪在我麵前,當著鏡頭的麵號啕大哭,指責我這個飛黃騰達的大姐見死不救。
我的教研室郵箱裏,開始塞滿謾罵信。
就在我幾乎要被這種輿論窒息時,我回了一趟當年領養我的福利院。
老院長已經糊塗了,但在清醒的片刻,她抓著我的手,顫抖著說:
“疏意啊,你不是被丟在門口的......你是被你爸親手......親手塞進後山的樹洞裏的。要不是巡山的看林員聽到哭聲......你早就凍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