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2.

“不孝？評職稱？”

我聽著電話那頭尖銳的雜音，原本緊繃到極點的神經，反倒在這一刻奇跡般地鬆弛了下來。

我甚至忍不住扯動嘴角，無聲地冷笑了一下。

這種市儈到極點的威脅，和前三天那種步步緊逼、高高在上的心理戰，簡直有著雲泥之別。

簡直滑稽透頂。

但我握著手機的指關節，卻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起了冷厲的蒼白。

我不怕什麼名聲掃地，在無影燈下搶救過無數條人命的我，根本不在乎那些虛無縹緲的頭銜。

可是，他們查到了我的單位，查到了我的繈褓，這意味著他們隨時可以查到外婆的病曆，隨時能推開我家這扇脆弱的防盜門。

這才是他們真正的底牌——把我在乎的現世安穩，撕碎給我看。

“你不用拿這些廢話來激我。”我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冷得像浸過冰水的手術刀，“告訴我具體位置。”

“算你識相！今晚八點，城西那片爛尾樓，九棟地下車庫。你一個人來，別耍花樣！”女人得意地哼了一聲，迫不及待地掛斷了電話。

聽筒裏傳來忙音，我閉上眼睛，腦海裏飛速運轉著。

我轉過身，走進廚房。

外婆正在爐子上燉著雞湯，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佝僂的背影。

“外婆，醫院臨時有個連台的急診手術，我今晚得加個班。”我走過去，輕輕抱了抱她單薄的肩膀，鼻尖滿是溫暖的煙火氣。

“又加班啊？你們當醫生的，就是拿命在熬。”

外婆絮絮叨叨地轉過身，心疼地拍了拍我的手，“去吧，湯我給你溫在保溫桶裏，明早回來喝。”

“好，明早回來喝。”

我強忍著喉嚨裏的酸澀，轉身回了臥室。

我換上一件便於行動的黑色衝鋒衣，拉開書桌最底層的抽屜。

那裏放著一套我最慣用的手術刀具，刀刃在清冷的白熾燈下閃爍著嗜血的寒芒。

我將它們妥帖地收進背包的暗袋裏，最後，我拿起手機，給陸懷序發了一條定時短信：

如果明早八點我沒有取消這條發送，帶人去城西爛尾樓九棟地下車庫。

不要報警，帶上沈家的私人醫療隊。

我請了假，瞞著外婆，去了那個叫槐鎮的地方。

推開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腐朽的味道撲麵而來。

床上躺著一個枯瘦如柴的男人，他叫遲大勇。

旁邊站著的，是發信息威脅我的女人——他的二婚妻子，和兩個神色冷漠的半大男孩。

“女兒......”遲大勇見到我，渾濁的眼裏迸發出光。

我站在門口，沒靠近。

“我不是你女兒。我是棄嬰，檔案上寫得清清楚楚。”

那個女人冷笑一聲，甩出一份親子鑒定書，那是他們不知道從哪兒弄到的我的生物樣本。

“當年是你媽命不好，生下你就難產走了。你爸那是家裏窮，養不活，才把你放福利院門口，那是給你找條活路！”

多麼諷刺。

拋棄變成了施舍，遺棄變成了救贖。

他們叫我來，不是為了臨終懺悔，而是因為遲大勇患的是嚴重的肝衰竭，而他的兩個寶貝兒子，配型全都不成功。

“配型不成功？”

我重複著這句話，目光從那份褶皺的親子鑒定書移向那兩個躲在女人身後、滿臉寫著嫌惡與自私的男孩。他們看著我的眼神，不像是在看姐姐，而是在看一個移動的備用零件。

“所以，你們大費周章地查我、威脅我，隻是為了讓我割一塊肝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