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會議室的大門半掩著。
走廊上鋪著厚厚的地毯,暫時聽不到外麵的腳步聲。
保溫杯口升起白汽,水汽擋住了眼前的燈光。
周圍環境在模糊的光暈裏不斷倒退。
二十五年前,臘月。
省城一中對麵的十字路口。
街角的積雪被行人踩成了黑色的冰渣。
北風卷著地上的雪粒子砸在臉上,生疼。
我穿著一件洗得發白、袖口起毛的舊棉襖。
站在烤紅薯的鐵皮爐子後麵。
我媽是個聾啞人。
她指著爐膛比劃手勢,讓我把裏麵快要熄滅的煤球撥弄一下。
學校的放學鈴聲響了很久。
厚重的鐵門推開,一大群穿著校服的學生湧出來。
方霓走在最前麵,她沒穿校服。
外麵套著一件嶄新的紅色長款羽絨服,腳下一雙帶水鑽的白色羊皮短靴。
後麵跟著兩個同班男生,手裏替她拎著書包。
她走到路口,停在紅薯爐子前麵,抬起手捂住鼻子。
“真臭。”
她皺著眉頭扇風。
我沒理她,用長鐵鉗夾出一個烤熟的紅薯。
紅薯外皮裂開。
琥珀色的糖汁滴在滾燙的火灰裏,滋滋冒煙。
方霓突然抬起那隻穿著白皮靴的腳,用力踹向鐵皮爐子的下半部。
沉悶的撞擊聲響起,重達百斤的鐵皮爐子猛地傾斜。
幾塊燒得通紅的炭火砸在雪地裏,爆出一團白霧。
剛出爐的十幾個紅薯全都滾落出來。
其中一個正好掉在方霓的靴子前麵,黑色的碳灰蹭臟了她靴子上的白皮。
“不長眼的東西。”
方霓低頭看了一眼鞋尖。
我媽嚇壞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伸手去撿那個還在冒煙的紅薯。
手掌直接碰到了紅薯表麵燒焦的皮。
滋啦。
我媽的手背紅了一大片,水泡肉眼可見地鼓了起來。
她疼得張開嘴,喉嚨裏隻能發出沙啞的單音節。
另一隻手拚命在舊圍裙上蹭。
我扔掉鐵鉗,衝到方霓麵前。
“你幹什麼。”
我死死盯著她。
方霓退後半步。
身後那個高個子男生衝上前,雙手推在我的肩膀上。
我腳下打滑,整個人摔在長滿尖銳冰渣的地麵上。
手心擦破皮,血珠混著泥水滲出來。
方霓拉開手裏的皮質錢包,用兩根手指夾出一張五十塊的紙鈔。
她鬆開手。
綠色的紙鈔在寒風裏打了個轉,飄進地上的臟水坑裏。
“賠你們這些破爛,拿去買點肥皂洗洗身上的窮酸味。”
我媽跪趴在冰渣上。
伸出那隻布滿凍瘡和水泡的手,去撿水坑裏的錢。
方霓往前走了一步。
靴子堅硬的後跟直接踩在我媽的手背上,用力碾壓。
靴子側麵鑲嵌的水鑽在昏暗的路燈下閃著刺眼的光。
我媽疼得渾身發抖,額頭磕在冰麵上。
但她沒有躲,她知道這五十塊錢能買一整個月的煤球。
我從地上爬起來,想要衝過去。
那個高個子男生一腳踹在我的小腹上。
我再次倒在雪地裏,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方霓收回腳,靴底沾著我媽手背上磨破的血絲。
她帶著人揚長而去,留下紅羽絨服的背影。
我趴在地上。
牙齒咬穿了下唇,鐵鏽味在嘴裏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