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子夜,大雨傾盆。
小娘拿著那支銀簪,拉著我深一腳淺一腳地摸到了後院角門。
王麻子收了簪子。
他在手裏顛了顛,貪婪地在衣服上擦了擦,轉動了門閂。
眼看門開了一條縫,我剛要彎腰鑽出去。
院子裏突然亮起了一片火把。
“我就知道你們這對賤皮子不安分,還敢私自逃府!”
主母和宋錦瑟打著油紙傘。
她們帶著十幾個家丁,舉著火把將我們團團圍住。
王麻子見狀,立刻換了副嘴臉,一腳把我踹翻在泥水裏。
“夫人明鑒,小的可沒想放人,正準備抓她們去正院報信呢! ”
大雨澆在我的身上,冷透了骨髓。
宋錦瑟居高臨下地看著跌在泥水裏的我。
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
“還想跑? 你不是才堪詠絮嗎?”
“我倒要看看,打斷了你的腿,你還能不能到世子麵前賣弄風騷!”
“給我往死裏打! ”
幾個粗壯的家丁掄起手腕粗的木棍,夾帶著風聲砸了下來。
“別打小姐!”
“是我逼她跑的! 都是我幹的! ”
小娘像瘋了一樣撲在我身上,用她瘦弱的身體死死護住我。
“砰! 砰!”
棍棒沉悶地砸在皮肉上。
小娘發出一聲慘叫,嘴角立刻溢出了鮮血。
但她抱我的手卻沒有鬆開半分。
“娘!”
“別打了!我嫁! 我去莊子!”
我嘶啞地尖叫著,試圖推開小娘,可她力氣大得驚人。
主母撐著傘,在雨中冷哼一聲,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去莊子? 晚了。”
“你今日既然能在世子麵前顯擺,留著你終究是個禍患。”
“既然你們母女倆這麼骨肉情深,今晚就成全你們。 ”
她轉頭看向家丁,聲音陰狠決絕。
“給我直接亂棍打死!”
“拿破席子卷了扔去城外亂葬崗! ”
“明日對外就說她們母女染了惡疾,雙雙暴斃! ”
聽見“打死”二字,小娘渾身一震。
她明白,主母這是徹底動了殺心。
今夜若是留在這,我們母女倆都得死。
就在家丁再次舉起木棍的瞬間。
小娘力氣突然大得驚人。
她一把將我掀開,半個身子撞向我。
硬生生將我半個身子撞進了那個半開的狗洞裏。
“微雨...... 跑......”
小娘的後背結結實實挨了一記重棍。
她猛地吐出一大口鮮血,雙眼渙散。
她沒有退縮。
反而借著倒下的勢頭,拚盡最後一絲力氣。
死死抱住了一個準備過來抓我的家丁的腿。
她仰起頭,混著泥水和鮮血的臉正對著我。
她衝我聲嘶力竭地喊:
“跑啊! 替娘活下去!! ”
我看著小娘嘴裏的血和雨水混在一起。
染紅了青石板。
那一刻,我的世界徹底塌了。
我不知道哪來的力氣。
一口咬在旁邊試圖拽我腳踝的婆子手腕上。
生生撕下了一塊肉。
在婆子的淒厲慘叫聲中,我手腳並用。
像野狗一樣順著泥水,拚命鑽出了那個半開的狗洞。
身後的院子裏,小娘的悶哼聲漸漸微弱。
直至被漫天的雨聲徹底掩蓋。
我沒有回頭。
我死死咬著牙,在泥濘的黑夜裏狂奔。
指甲深深摳進掌心,扣出了血。
我要活下去。
我要這高高在上的宋家,要這草菅人命的主母和宋錦瑟。
統統付出代價。
......
二十年後。
紫禁城,百花宴。
我端坐在赤金雕龍的鳳座上,身披九翟冠服。
我成了執掌天下的中宮皇後。
今日是太子選妃,特設百花宴,京中才女依次登台獻藝。
大殿內香風細細,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
殿門外,走進來一名盛裝打扮的少女。
她眉眼間透著幾分熟悉的溫婉與孤傲。
她抱著一把紫檀琵琶,款款跪在殿前。
我撥了撥手指上的赤金護甲,垂下眼眸,靜靜地聽她彈完一曲。
大殿內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我的點評。
看著她緊張發白的指尖,我笑了。
合上眼前的名冊,我淡淡開口:
“琴音浮躁,難登大雅之堂,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