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兒謝允寧聽到動靜走出來。
擰著細小的眉毛,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裏隱約是和她這個年紀截然不符的不滿,她拿出寫字的板子,快速寫:
“娘懶!自私!隻顧自己享福!不管家人死活!”
“哐當。”
看著摔在自己腳下的板子,再看看雙手叉腰的女兒,江枕書沒有說話,隻是踉蹌著,彎下腰,蹲到一個小櫃子旁。
拉開,空的。
“銀子呢?”她猛得抬起頭,臉色是病態的青,攥著匣子的指尖都泛著白。
丫鬟一月一兩,補一件衣服一百文,修城牆一月二兩,匣子裏整整十五兩,是她多少血與汗換來的積蓄!
謝允寧從懷中拿出一根金簪,怯懦地護在懷裏。
江枕書臉色一變,剛上前去搶,卻被謝時安推倒在地,傷口不偏不倚撞在櫃子上,悶哼聲被她咬牙咽下去。
“好了!”
謝時安把女兒護在身後:“這是寧寧給知柔的生辰禮物,雖然是貴了些,但你多做幾個月的工,不就賺回來了?別生氣了啊。”
生辰禮物?
她前天的生辰剛過,沒有禮物,甚至連一頓像樣的飯都沒有,隻有一碗中午剩下的麵,和兩人一句敷衍的生辰快樂。
但為了省錢,她從未計較過。
心臟像被一隻大手攥住,江枕書覺得傷口更痛:“金簪給我,我要去買止痛散。”
“買什麼止痛散,浪費銀子。”
“之前那麼多次,你不都撐下來了嗎?家裏花錢的地方還多的是。”
謝時安看都沒看江枕書一眼,自顧自地躺到塌上,掖了掖被角:“你既然不去修城牆了,那別忘了去沈家作工。”
“給我倒杯水吧,我有些渴了,對了,今天的人參茶呢?”
回答他的,是門被重重摔上的聲音。
“寧寧,是不是你跟你娘說漏了嘴?真搞不懂,現在她還有什麼不滿意,怎麼會突然發脾氣。”
“爹,你放心,我絕對沒有告訴娘你跟沈姨的事情。”謝允寧撅著嘴,語氣嗔怪:“要是我娘是沈姨就好了,端莊,溫柔,漂亮,全身都香香的,哪像江枕書,不修邊幅!”
謝時安笑了,默不作聲揉了揉她腦袋,“且再忍忍,”
謝允寧追上去,扯著他的袖子撒嬌:“爹,你說我說的對不對嘛......”
“寧寧,她畢竟是你母親!”
“知道了,我以後不說就是了......”
父女倆的聲音混在一起,傳了很遠,很遠。
沒人注意到,門外角落,江枕頭坐在雜草堆上,痛得蜷縮成一團,整個人抖若篩糠,臉色煞白,毫無血色。
兩人的話直直穿進她耳朵,像一把劍,把她狠狠從中間撕裂。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昏迷的。
等她醒來的時候,是睡在沈府後院丫鬟大通鋪上的,謝時安坐在旁邊,神色關切:“枕書,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竟然在家門口睡著了。”
“怕你耽誤正事,我特意把你送來沈府,動作快些,知柔還等著你呢。”
謝時安語氣溫柔,拽她的動作卻不容拒絕地強硬,江枕書掙紮不開,隻能踉蹌著跟在他身後走。
“枕書,你來啦!快進來。”
沈知柔坐在躺椅上,把手裏的扇子塞到江枕書手裏:“其他丫鬟還看著呢,你也不能一點活都不幹,就幫我搖搖扇子吧。”
沒像之前一樣和她擠眉弄眼地說笑,江枕書接過扇子,一言不發地扇起來。
尷尬的氣息彌漫開。
看著江枕書沒什麼表情的臉,沈知柔心裏愈發不滿。
這個蠢貨?怎麼不討好她了?
“知柔,”謝時安連忙坐下,拿起一顆橘子剝起來:“我記得你最愛吃橘子了,我給你剝一個。”
橘子遞到嘴邊。
“還是枕書吃吧。”沈知柔撇一眼江枕書,遞給她,手上卻一滑,驚叫出聲:
“哎呀,這都掉在我鞋子上了。”
她剛想去擦,貼身丫鬟桃花忙製止她,一腳揣在江枕書膝彎,“咚!”一聲悶響,江枕書不偏不倚,跪在沈知柔腳下。
“賤婢!還不快給小姐舔個幹淨!”
桃花一臉狠厲,把江枕書的頭對準沈知柔的鞋麵往下壓。
“幹什麼?!放開我!”江枕書頭昏昏沉沉,耳邊一片嗡鳴,呼吸都帶著熱氣:“救我!”
在她意識不清的時候,竟然還是下意識向他求助。
“枕書!”
謝時安猛得站起來,眼神很深,裏麵有很多東西,有驚訝,茫然,還有轉瞬即逝的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