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成婚第四年,夫君纏綿病榻,女兒被診啞症。
江枕書背井離鄉,白天去手帕交沈知柔府裏當丫鬟,晚上做針線活補貼家用。
到了該服徭役時,更是毫不猶豫替夫君女扮男裝,進京修建城牆。
短短兩個月,江枕書每天隻睡五個小時,挖土,築牆,搬磚,和泥......手指血肉模糊,身上傷痕累累,也舍不得買金瘡藥。
直到娘親逝世,她回家奔喪,才從遺言中得知自己是當朝流落在外的公主。
她氣喘籲籲跑回家。
想告訴夫君,等她認親成功,就有銀子給他買藥了。
卻聽見嬌笑的女聲。
透過門縫,江枕書看見本該躺在榻上的夫君謝時安,身著錦服,頭戴玉簪,被一群丫鬟小廝環繞,正將一隻蝦喂到沈知柔嘴裏。
“時安,聽說枕書去服徭役了?那地方又臟又亂,你也真狠得下心。”
謝時安冷笑一聲。
“我本來想等她給我生下一兒半女,我就告訴她我的身份。”
“可誰叫她利欲熏心,你花重金買的草藥竟讓她掉了包,讓你留了病根,對這種貪婪小人,我裝病,女兒裝啞,也隻是小懲大戒。”
“她性情粗鄙,若是被她發現了,你不怕她與你大鬧,甚至和離?”
爽朗的大笑聲響徹涼亭,謝時安每個字都像毒針,狠狠紮進江枕書心上,刺得她鮮血淋漓。
“怎麼會?她那麼蠢。”
“就算發現了,肯定也舍不得離開我的,到時候我就把她接到侯府,讓她做妾,娶你做我的侯夫人。”
江枕書大腦一片空白,徹底僵在原地。
她在種田時撿到重傷的謝時安,悉心照料,日久生情,兩人順理成章地成婚,成了村裏的一段佳話。
結果,謝時安,竟然就是當朝威名赫赫的謝小侯爺?!
騙她還不夠。
為了沈知柔,竟然故意裝病,女兒故意裝啞,故意折磨她,把她當傻子耍的團團轉!
更何況,那草藥是民間療法,分明是有效的!
行屍走肉般,江枕書漫無目的走在街道上,眼神空洞,麻木。
急促的腳步聲突然傳來,幾個士兵抓住她,怒喝:
“她就是那個女扮男裝的,侯爺吩咐了,賜黥刑!即刻行刑!”
謝時安吩咐的......
江枕書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被拉到刑房的。
隻知道數不清的針紮在後背,手臂,疼痛細細密密地泛上來,讓她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整個身體不住痙攣。
“刻個什麼字呢,刻個賤怎麼樣?”刑卒猥瑣地笑。
“好主意!刻臉上,好讓她本分些!”
兩人哄笑起來,江枕書掙紮一下,“啪!”一個耳光落在她臉上,打得她耳邊嗡鳴,兩眼發花。
白皙的皮膚被墨水染黑,身上猙獰醜陋的“賤”字漸漸顯形的時候。
江枕書的思緒飛出去很遠很遠。
沈知柔是丞相嫡女,標準的名門閨秀,溫柔可人,而她正好截然相反,出身鄉下,粗獷狂野,村裏許多男人也不敢招惹她。
兩人結交也屬實意外,小巷裏沈知柔被人調戲,為了救她,江枕書一人打五人,打贏時肋骨也被打斷,躺了足足三個月。
從此,兩人成了手帕交。
京中風言風語很多,但江枕書從不在意,沈知柔嬌貴,她邀請她去家裏做客時,甚至茶水都親自幫她吹溫了。
謝時安撞見,頗為不屑:“哪有那麼嬌貴,倒是苦了我家夫人了。”
“知柔是我的姐妹,對她好算不得吃苦。”
而現在,先前厭惡沈知柔,最怕麻煩的謝時安,卻屈尊降貴,幫她剝蝦,還喂到她嘴裏。
多麼可笑,多麼嘲諷。
受完刑,江枕書在漫天雨幕中,蹣跚著,跌跌撞撞往小巷深處,那個茅草屋走。
那是她用了爹娘的遺產才買下的。
現在想來,怕是連侯府的茅廁都不如吧。
“噔噔噔噔!”“噔噔噔噔!”
急促的腳步聲突然由遠及近,一群彪形大漢將江枕書團團圍住,為首的男人佝僂著背,目露凶光:
“江小娘子,今天可就是還錢的最後期限了!你個臭女人沒錢還買什麼人參!”
“張大夫,能不能再寬限......”
沒等她說完,數不清地棍棒落在她身上身上,一下比一下重。
江枕書猛得跌跪在地,雙手撐在石板路上,劃出血痕,她卻硬生生咬牙一聲沒吭。
每個細胞都叫囂著疼痛。
到最後,江枕書全身濕透,蜷縮在牆角,衣裙被血色染透,隻有胸口的微弱起伏證明她還活著。
“賤人,再給你幾天,還不上錢,哼!等著瞧!”
張大夫惡狠狠地下了最後通牒。
“我們走!”
其實今天拿到工錢,她更好能把這筆給謝時安買藥的錢還了,隻可惜......這一切都是假的。
謝書安的病是假的,女兒的啞症是假的。
甚至他們之間的四年感情,也全是虛與委蛇,她不過是謝書安討好沈知柔的工具罷了!
想起謝書安讓她做妾。
江枕書突然開始大笑,笑得胸腔劇烈起伏,眼眶通紅,晶瑩的淚水從眼角流下。
不會有機會了。
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走回家,從塌下翻出娘去世前留下的遺物。
一枚玉佩——象征她公主的身份。
江枕書緊緊攥著。
七天後,到了開城門的日子,她就進宮麵聖,做回她的公主。
而謝時安,她不要了。
“嘎吱。”
木門被推開,穿著粗布麻衣的謝時安看見江枕書一愣,隨即咳了兩下,聲音虛弱:
“今天怎麼回來這般早?”
撇了下她幾乎被血浸透的衣服:“又受傷了?”
聽著他平靜得像討論天氣似的聲音,江枕書這才驚覺,她傷痛不斷,謝時安卻從未給她上過一次藥。
心臟一痛,她扯了扯幹裂的嘴唇:“嗯。”
“我不準備去了。”
“這怎麼能行,那我的醫藥費怎麼辦,孩子的病怎麼辦?這個家怎麼辦?”謝書安說得又急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