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幼兒園畢業典禮的前一天晚上,媽媽做了一桌菜。
紅燒排骨、清蒸鱸魚、玉米雞湯,都是爸爸愛吃的。
菜擺好了,她撥爸爸電話。
第一通沒接。
第二通,通了。
“明天念念的畢業典禮,要上台領全勤獎“
“九點半開始,你那個時間......”
“明天不行。”
爸爸打斷她,“萌萌幫我約了隔壁市一個畫展,主辦方是我想合作的人,推不了。”
媽媽端著手機站在餐桌邊,聲音很克製:
“能不能讓萌萌替你去?念念準備了一個月。”
“她每天在家練自我介紹,就想上台的時候你坐在下麵。”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舒宜,別什麼事都往念念身上綁。”
“畫展是正事,禮物我補給她,你想讓我買什麼,直接說。”
媽媽看了看桌上的菜,把鱸魚上的蔥絲一根一根揀掉。
“好,我懂了。”
掛了電話。
典禮那天,我穿著媽媽給我做的裙子上台。
台下坐滿了別人的爸爸媽媽。
其實從小到大,爸爸一次也沒來過。
家長會是媽媽來,運動會是媽媽來,生病了也是媽媽一個人抱著我跑醫院。
我拿著話筒,把背了一個月的自我介紹說完了。
“我叫陳念,我最想感謝的人是......”
我看了看台下第二排。
媽媽衝我豎起大拇指,笑的眼睛彎彎的。
“是我媽媽。”
典禮結束後下起了暴雨。
剛到家,媽媽的手機響了。
是爸爸。
“萌萌的安神熏香落在家裏茶幾上了,她這兩天神經衰弱睡不著,你先送到華庭酒店來。”
媽媽看了看窗外。
雨很大。
“台風天,路上......”
“打個車半小時就到了,多大點事。”
爸爸停了一下,語氣軟了一點,“幫個忙,她也是你家人。”
媽媽換了衣服出去。
我一個人在家等了兩個小時。
媽媽回來的時候渾身濕透了,嘴唇是青紫色的。
她的左手捂著胸口,右手撐著門框,呼吸聲比我哮喘發作時還粗。
我慌忙問:“媽媽,你怎麼不打傘呢?”
她小聲說,“路上傘被風吹翻了。”
我神色焦急,“打車了嗎?”
她說,“台風天叫不到車,走過去的。”
我去拿毛巾。
她坐在玄關換鞋,水從衣角滴在地板上。
“媽媽,小姨說謝謝你了嗎?”
“嗯。”
“真的?”
她沒回答。
後來我才知道,她渾身滴著水把香送到酒店的時候,小姨正和爸爸還有幾個朋友在大堂吧喝酒。
媽媽進去,所有人都看著她。
有人笑出了聲。
小姨接過香,嗔了一句:
“哎呀姐姐,你怎麼親自跑一趟呢。”
“讓快遞送不就好了?淋成這樣多讓人心疼。”
說心疼兩個字的時候,她看了爸爸一眼。
爸爸坐在卡座裏沒動。
連一杯熱水都沒有遞。
半夜,爸爸回來了。
身上有別人的香水味。
他推開臥室門時,媽媽已經關了燈。
“我回來了。”
沒有人回應。
“明天給念念補個禮物,她想要什麼?”
黑暗裏媽媽的聲音很遠:“她想要爸爸今天坐在第二排。”
沉默。
然後我聽到了床板的聲響。
很重,很持續。
媽媽在哭。
聲音越來越小。
我把被子蒙在頭上,用力捂住耳朵。
心臟跳的太快了,可全是自己的......
媽媽的那顆,我已經快數不到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臥室突然傳出一聲沉悶的響。
重物從床上滑落到地板。
我光腳跑過去推門。
媽媽半跪在地毯上,一隻手撐著床沿。
月光照進來,我看見她捂住嘴的那隻手縫裏,有血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