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早上八點。
我提著一個手提袋去了市一醫院。
袋子裏裝的是我這三年的病曆,還有一台舊助聽器。
十年前我做完第一期手術後,蘇念用她第一個月的工資給我買的。
後來它壞了。
蘇念說等有了新的進口耳蝸,這個就不需要了。
我信了。
一等就是三年。
直到她把那個名額給了林川的女兒。
我掛了耳蝸科的普通號,準備辦理銷毀排隊檔案的手續。
剛走出電梯。
在走廊的轉角處撞見了一個人。
林川。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款風衣,手裏拿著幾張單子。
看到我,他愣了一下。
隨即嘴角勾起一個毫無溫度的笑。
他四下看了看,確定蘇念不在附近。
沒有比劃他平時裝可憐用的手語。
而是直接用正常的聲音對我開了口。
“澤宇,你還真是不死心啊。”
“跑到醫院來堵念念,想用眼淚逼她把名額還給你?”
他的聲音低沉陰沉,帶著高高在上的嘲弄。
“你也配跟我爭?”
“念念說了,你不過是他當初順手撿回來的一個殘次品。”
殘次品。
這三個字像針一樣紮在我的耳膜上。
我看著他那張帶著幾分陰柔的臉。
他以為我聽不見。
所以他肆無忌憚地用言語侮辱我,享受著這種單方麵碾壓的快感。
我沒有理他,側身準備繞過去。
他卻突然伸手拽住了我手提袋的帶子。
用力一拉。
手提袋掉在地上。
那台白色的舊助聽器滾落出來,磕在堅硬的大理石地麵上。
外殼碎成了兩半。
零件散落一地。
我蹲下身,看著那個承載了我十年記憶的舊物。
徹底碎了。
“哎呀,真不好意思。”
林川故作驚訝地捂住嘴。
腳步聲從走廊另一頭傳來。
“小川,怎麼了?”
是蘇念。
她穿著白大褂,快步走過來。
林川瞬間紅了眼眶。
他迅速換上一副受驚的表情,雙手胡亂地比劃著蹩腳的手語。
大意是他不小心碰掉了我的東西,我生氣了。
蘇念一把將他拉到身後。
居高臨下地看著蹲在地上的我。
“澤宇,你跟蹤我?”
她打手語的動作又快又重,帶著壓抑的怒火。
“你把名額讓出來心裏有怨氣,衝我來就行了,為什麼要在走廊裏欺負小川?”
“他也是個聽障患者,你就不能對他有一點同理心嗎?”
同理心。
她要求一個被搶走救命名額的人,對搶劫者有同理心。
我撿起地上碎裂的助聽器外殼。
站起身看著她。
用手語緩慢地回複。
“他打翻了我的東西。”
蘇念瞥了一眼我手裏的破銅爛鐵。
“一個早就不能用的破爛,值得你在這裏不依不饒?”
“我會買個新的賠給你。”
“現在,馬上給小川道歉。”
她護著身後的林川,像在保護一件易碎的珍寶。
我看著她。
十年前,別人嘲笑我是個不會說話的啞巴時。
也是她擋在我麵前,讓那些人給我道歉。
現在。
她讓我給林川道歉。
林川躲在她身後,用極其細微的聲音對她說了一句:“念念,算了吧,他聽不見,脾氣古怪也是正常的。”
蘇念回過頭,眼神溫柔地安撫他。
“你就是太善良了,才會總被他欺負。”
他們以為我活在無聲的世界裏。
肆無忌憚地在我麵前展示著偏愛與輕視。
我把碎裂的助聽器裝回袋子裏。
沒有任何表示,直接轉身朝門診室走去。
蘇念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力道很大,捏得我骨頭發疼。
她單手比劃。
“你這什麼態度?去哪?”
我掙脫她的手。
用手語告訴她。
“去銷檔。”
“名額我不要了。以後都不會再找你要了。”
蘇念愣住了。
她大概沒想到我會這麼痛快地放棄。
她狐疑地看著我,似乎在判斷我是不是在以退為進。
過了兩秒。
她冷笑一聲。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別過兩天又跑來我家門口哭。”
我家門口。
她已經下意識地把那個我們共同住了三年的房子,劃成了她一個人的領地。
我沒有再看她一眼。
走進門診室,在放棄治療同意書上簽下了澤宇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