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大年初一的清晨，雪停了。

我在城樓上跪了整整一夜，雙腿早已經失去了知覺。

負責看守的侍衛不忍心，偷偷給我塞了一個暖手爐，卻被我推開了。

這具身體需要記住這種冷。

隻有足夠冷，才能讓我在日後揮刀的時候，手不會抖。

直到日上三竿，李德全才慢悠悠地拿著拂塵走上城樓。

“公主殿下，皇上口諭，念在大年初一的份上，免了您的罰跪。”

“皇上還說了，皇後娘娘受了驚嚇，這幾日都在您的公主府休養，讓您回府後好生伺候著。”

我強撐著凍僵的身體站起來，膝蓋骨發出嘎吱的脆響。

好生伺候？

鳩占鵲巢，還要我這個正牌公主去伺候她。

薑珩還真是把沈妙妙寵到了骨子裏。

我回到公主府時，正廳裏已經生起了地龍，暖如春日。

沈妙妙穿著一身明黃色的鳳凰吉服，正四仰八叉地歪在我的黃花梨軟榻上。

那身衣服是逾製的，明黃色隻有太後和皇帝能穿，連她這個皇後平日裏也隻能穿正紅。

但薑珩縱容她，由著她把這規矩踩在腳下。

看到我進來，沈妙妙並沒有起身，隻是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姐姐回來了？外麵挺冷的吧。”

她手裏正把玩著一把晶瑩剔透的玉如意。

那是母妃臨終前留給我的遺物，也是我最珍視的東西。

我眼神一凜，快步走上前。

“放下它。”

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沈妙妙被我的語氣嚇了一跳，手一哆嗦，那把玉如意就在我眼前直直地掉了下去。

“啪”的一聲脆響。

上好的羊脂白玉砸在青石磚上，碎成了好幾截。

大廳裏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我盯著地上的碎玉，腦海裏閃過母妃臨終前蒼白的臉。

那是我在這世上最後一點關於親情的念想，就這麼被她隨手毀了。

沈妙妙看著地上的碎片，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眶迅速蓄滿淚水。

“姐姐......你幹嘛突然那麼大聲嚇我？”

“我不過是看這玉如意好看，想拿起來看看，你一嚇我，我就沒拿穩......”

她越說越委屈，竟然坐在軟榻上嗚嗚地哭了起來。

這時候，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薑珩一下朝就直奔公主府，剛進門就看到沈妙妙在哭。

他連朝服都沒換，直接衝過去把沈妙妙抱進懷裏。

“怎麼了？誰欺負你了？”

沈妙妙順勢倒在他懷裏，指著地上的碎玉，哭得梨花帶雨。

“皇帝哥哥，我好心幫姐姐打掃屋子，不小心碰掉了一個玉件。”

“姐姐好凶，她剛才那個眼神好像要殺了我一樣。”

“妙妙害怕......”

薑珩聽完，臉色瞬間陰沉下來，轉頭怒視著我。

“薑禾！你是不是存心不讓朕好過？”

“大過年的，你就在這擺臉色給誰看？一個破玉如意，碎了就碎了，內務府多的是，你至於把妙妙嚇成這樣？”

我看著滿地碎玉，慢慢抬起頭，直視薑珩的眼睛。

“那是母妃留給我的遺物。”

“我不管它是金是土，那是我的東西。她不問自取，毀了我的念想，我還不能說一句？”

薑珩被我的話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那副理直氣壯的嘴臉。

“遺物又如何？死人的東西本來就晦氣。”

“妙妙肯碰你的東西，是給你臉麵。”

“你不僅不知感恩，還敢大呼小叫！”

他越說越氣，指著我的鼻子大聲訓斥。

“你舅舅在兵部統領的位置上待得太久了，連帶你這個外甥女也跟著目中無人。”

“朕今天就罷了他的官職，讓妙妙的哥哥頂上。”

“也好讓你清醒清醒，這大魏，到底是誰說了算！”

我冷冷地看著他。

罷免兵部統領，換上一個隻會鬥雞走狗的街溜子。

薑珩在自毀長城的道路上，真是走得一往無前。

沈妙妙聽到自己哥哥升官，眼底閃過一絲得意的精光，但麵上還是裝作一副惶恐的樣子。

“皇帝哥哥，這怎麼行，哥哥他什麼都不懂呀。”

薑珩拍著她的手背安慰。

“有什麼不懂的，有朕在，誰敢說他半句不是。”

說到這，沈妙妙突然轉了轉眼珠，像是想起了什麼。

“對了皇帝哥哥，昨天北蠻的使節不是上書說想求娶一位大魏的公主嗎？”

“姐姐雖然脾氣硬了些，但身份尊貴，不如讓姐姐去和親吧。”

“這樣既能平息北蠻的怒火，姐姐也能有個好歸宿。”

她忽閃著大眼睛，一副純真無邪、全心全意為我打算的模樣。

薑珩聽了，竟然真的摸著下巴認真思考起來。

“妙妙言之有理。”

“薑禾這性子在京城裏隻會惹是生非，送去塞外磨一磨也好。”

“就這麼定了。”

他連問都沒問我一句，就直接決定了我的命運。

我看著這對自說自話的男女，心裏最後的一絲怒火反而奇跡般地平息了。

我沒有反駁，沒有哭鬧。

隻是彎下腰，將地上的碎玉一塊一塊撿起來，小心翼翼地收進袖子裏。

“臣妹，遵旨。”

我順從而平靜的回答讓薑珩愣了一下。

他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容易妥協，甚至有些不適應。

但他很快就將這歸結為我對皇權的屈服。

“算你識相。”

薑珩冷哼一聲，拉著沈妙妙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

我站在空蕩蕩的正廳裏，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

和親？

想把我像個物件一樣送給蠻人糟蹋。

薑珩，你最好祈禱你的龍椅坐得夠穩。

我轉身走向書房，從暗格裏取出一隻極其普通的信鴿。

將一張寫著兩個字的紙條塞進竹筒，放飛在蒼茫的雪色中。

紙條上隻寫了兩個字：

“速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