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趕在清明前回家給爸掃墓,妹妹滿臉怨恨地撿起沾滿泥水的鞋朝我砸來:
“你這個賤人還有臉回來?”
“當初為了回城名額,你口口聲聲答應爸會照顧好我們母女,結果呢?”
“媽天天撿破爛,我輟學幹農活,這就是你的照顧?!”
我驚愕地看著她,剛要張嘴,她把我帶回來的禮物統統扔在地上:
“我呸!騙子!在我這個泥腿子麵前炫耀城裏人的優越感,趕緊拿上你的禮物滾!”
“幾年不回家,現在還回來幹嘛?”
“我媽說的沒錯,你就是個忘本的白眼狼!”
看著她義憤填膺的臉,我二話不說,抽出百張新舊不一的彙款單:
“我沒照顧?”
“那你告訴我,這都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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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胸口因為情緒的激動而上下起伏,耳邊響起爸爸臨終前的囑托。
“曉霞,我把我的知青回城名額留給你,這樣你就能進原本分配給我的冰箱廠。”
“拿到鐵飯碗後,一定記得把你媽跟妹妹照顧好。”
看著他麵如死灰的臉,還有身邊哭得死去活來的媽媽和未成年的妹妹周曉蘭,我強忍悲痛,瘋狂點頭。
我媽死命拉著我的胳膊,指甲掐進肉裏:
“你可一定要說到做到,否則你爸在九泉之下都無法瞑目。”
那年我也才剛剛18歲,帶著五塊錢的路費就這樣進城了。
到了城裏才知道,廠子早沒名額了,回城知青排著長隊,人人手裏都攥著張紙。
我在火車站蹲了一宿,第二天進了私人小廠,織毛衣,計件工,一天三毛錢。臨時工沒有宿舍,我求了看門大爺,一張門板,幾張報紙,就是我的床。
樓道風硬,我把所有衣服都蓋上,還是冷。
第一個月,我做計件工織毛衣,賺了50塊錢,馬上把40塊彙回家。
第二個月,我更熟練了,拿了六十塊二毛。。
媽媽知道後立刻打電話過來:
“你妹摔了腿,住院要五十五塊,快寄回來。”
五分錢的公交我都舍不得坐,從家裏走了一個多小時到郵局,彙完錢又攥著剩下的5元一路走回來。
那一個月,我基本沒吃過一頓飽飯,餓了就喝水,餓急了才啃兩口饅頭。
一米六八的個頭,體重卻不到80斤。
就在我剛熬來下個月的工資時,媽媽的電話又來了:
“曉霞,咱家一定要出個大學生,給你妹妹去新華書店買書,要2塊錢,你寄回來。”
“學校開學了,你妹要扯布做衣服,再寄20回來。”
“你大爺去世,需要隨禮30,記得彙。”
......
第二年,我勤勞肯幹,一個月能拿七八十塊了。
但我依然隻啃饅頭,吃白米飯,僅有的一些布票,都買了花布,寄回了鄉下,給媽媽和妹妹做衣服。
可即便如此,媽媽依舊不滿足,要錢的數額越來越大:
“曉霞,村裏有人買自行車了,你彙80塊回來,咱們家可不能讓人看扁了。”
“你妹這個月得了腦炎,情況很危急,快點轉65回來救命。”
......
有時候就算工資全給她都不夠,我隻能先跟別人借,然後加班加點的做計件工。
因為長期嚴重睡眠不足和營養不良,我幾次都暈倒在工位上。
第三年,第四年,廠長提了我做線長,我每月工資有一百塊了。
搬進了工廠的宿舍,有了個床位。
媽媽的電話每周都有,她從不問我任何近況,開口就是要錢。
我也漸漸麻木,不再幻想她能對我噓寒問暖,不再在意,她問不問我過年回家。
第五年,因為豐富的工作經驗,我成了小組長。
廠子績效好,我每個月有三百塊錢。
媽媽又給我來電話:
“曉霞,你妹妹年紀也不小了,這個月開始你每月給我彙200,我要給她存嫁妝。”
“但是,我的藥費,她的學費,還有我們娘倆衣食住行的錢,你該給還得給,一分都不能少。”
聽到這裏,我心裏一陣難過。
她惦記著妹妹,卻忘記,我比妹妹大三歲,卻還在城裏孤零零的飄著。
於是,我語氣酸澀地哀求:
“媽,給我留點兒吧,我想攢攢錢,找關係弄個城市戶口。”
見我沒有像以往那麼痛快答應,她尖利著嗓子,刻薄數落我的不是:
“周曉霞,當初你是怎麼答應你爸的,都忘了嗎?”
“要不是我堅持讓你爸把回城名額給你,你能有今天?這都是你欠你妹妹的!”
回想起爸爸在病床前的囑托,我沉默不語。
媽媽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
“你進了城,就該拿錢補償你妹妹!你這輩子都欠她的!”
我沉默良久後,擠出兩個字:
“我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