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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夫君的雙胞胎弟弟謝廷川,雙眼通紅地將一封染血的信遞給我。

“嫂嫂,兄長戰死前囑我務必將放妻書交給你。”

“他說今生已負你,隻求來世再續前緣。”

弟妹攙住我顫抖的手臂,聲音哽咽:“嫂嫂,節哀。”

我垂首接過放妻書,卻看見了他手上那道熟悉的疤。

那是我夫君謝景淮出征前,被我的簪子劃破的。

我抬起淚眼,“謝廷川”正心疼地將弟妹輕輕攬入懷中。

所有悲慟瞬間凍結。

原來如此。

好一個李代桃僵,情深義重。

捏著那封放妻書,我心底冷笑不已。

夫君不知道,他那好弟弟出征前,可是犯下了誅九族的大罪!

既頂了弟弟的身份,占了他的妻子,自然,也該替他去死。

1.

謝景淮和柳文月一左一右攙著我,將我送回院中。

“嫂嫂,人死不能複生,你要保重身子。”

柳文月紅著眼圈,聲音哽咽。

我垂著眼,捏著那封放妻書,拚命忍著才沒有當場笑出來。

“弟妹說得是。你們......先回去吧,我想一個人靜靜。”

我啞著嗓子,故作傷心。

謝景淮看著我,眼裏是恰到好處的心疼:

“嫂嫂若有需要,盡管吩咐。兄長不在,我會替他照顧好你。”

我在心中不屑,麵上卻隻是慘然一笑,點了點頭。

他們走後,我站在窗前。

那兩道身影並肩遠去。

出了院子,柳文月便偎進他懷裏。

他攬著她的腰,低頭不知說了什麼,逗得她掩唇輕笑。

我放下簾子,轉身坐回榻上。

不由想起了大婚當日的烏龍。

婚禮那天,謝家雙生子同日迎親。

謝景淮人品端方,潔身自好,從無風流債。

他娶我這個丞相嫡女。

弟弟謝廷川娶小官之女柳文月。

謝廷川名聲不好,桀驁不馴,不務正業。

也隻能娶到柳文月這樣家世低一點的。

可那天晚上,我和柳文月被送錯了院子。

我發現後,當即叫了人來去前院找謝景淮。

他接我回了正院,那夜極盡溫柔,哄著我忘了那場烏龍。

我那時想,或許真是意外吧。

雙生子同日娶親,忙中出錯,也是有的。

後來三年,謝景淮待我確實極好。

尊重,體貼,侯府中饋也逐步交到我手上。

他也的確潔身自好,房中別無他人。

我帶來的豐厚嫁妝,一點點填補著侯府巨大的虧空。

我動用父親和薑家的人脈關係,替他鋪路,打點。

隻是,偶爾會讓我覺得有些異樣。

柳文月的眼神總有些過於纏綿地流連在謝景淮身上。

而謝景淮對她,也比對旁人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溫和與耐心。

我曾打趣:“文月倒是很敬重你這個兄長。”

他當時神色如常,替我攏了攏鬢發,笑道:

“她是廷川的妻子,性子又弱,我多看顧些也是應當。你莫要多心。”

我便真的沒有多想。

柳文月性子掐尖要強,作為妯娌,明裏暗裏沒少擠兌我。

我隻當是小門小戶出來的狹隘,懶得與她計較。

謝景淮也總是安撫我:

“文月年幼不懂事,你多擔待。”

如今,所有被忽略的細節,都被串聯了起來。

大婚之夜被送錯洞房,根本不是意外,而是蓄謀已久。

謝景淮與柳文月早有私情,但落魄的侯府急需我丞相府這門姻親來維係最後一絲體麵。

所以,他必須娶我。

而柳文月出身不夠,隻能配給沒有繼承權、名聲狼藉的弟弟謝廷川。

那場“錯嫁”,是他們精心設計的毒計。

生米煮成熟飯,我便是不嫁也得嫁。

嫁了也隻能打落牙齒和血吞,甚至可能因此被拿捏!

婚後三年的“相敬如賓”,不過是因為我還有利用價值。

如今,他“戰死沙場”,以“弟弟”的身份歸來。

便能光明正大,與他心愛的柳文月雙宿雙飛!

而我這個已經失去利用價值的寡嫂,自然該拿著這封放妻書離開。

我緩緩將放妻書折好,收入袖中,勾了勾唇角。

可惜啊,謝景淮以為他竊取的是他弟弟的身份和愛人,卻也背上了他弟弟那足以誅滅九族的滔天大罪!

他想做謝廷川,那就讓他做到底吧。

2.

果然,謝景淮以“謝廷川”的身份,順理成章接管了謝府。

他召集全府上下,站在正堂台階上,一身素服,麵色沉痛。

“兄長已去,往後謝府由我主持。”

柳文月站在他身側,手搭在他臂上。

她垂著眼,像是也在哀悼。

可嘴角那一點弧度,壓都壓不住。

我站在人群裏,看著他們。

當晚,謝景淮和柳文月就帶著人來了我和謝景淮住了三年的正院。

柳文月站在院門口,紅著眼圈對我說:

“嫂嫂,你一個人住這麼大的院子也冷清。不如搬去後麵那處小院,清靜些,也好養身子。”

她說著,看向身旁的謝景淮。

謝景淮沉默了一下,開口道:

“文月也是為你著想。那處小院雖然僻靜,但景致清幽,適合靜養。嫂嫂以為如何?”

他語氣平淡,仿佛在商議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我抬頭看他,想從他眼中找出一絲愧疚或遲疑,卻隻看到一片漠然。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蒼白恍惚的笑,輕輕點頭:

“弟弟和弟妹......思慮周全。也好。”

柳文月似乎沒料到我這般順從,愣了一下,隨即笑容更盛:

“嫂嫂能想開就好。我這就讓人幫您收拾。”

後院又小又偏又陰,牆皮剝落,窗戶漏風,陳設簡單到近乎簡陋。

丫鬟氣得直掉淚:“夫人,您才是大房嫡妻,憑什麼讓給她?”

我拍拍她的手,沒說話。

走到窗前,目光越過院牆,落在正院的方向。

“由她們去。喂飽了的狼,才會在獵戶射箭時,跑不動。”

從那天起,謝景淮與柳文月,再無忌憚。

晨起,我能看見他們攜手在花園漫步。

柳文月巧笑嫣然,為他拂去肩頭根本不存在的落葉。

午後,書房的門時常虛掩,能聽見裏麵柳文月嬌聲勸他歇息,或是磨墨伴讀的細語。

夜裏,正院的燈火常常亮至深夜,偶爾有絲竹歡聲隱約傳來。

與我這處的冷清,對比鮮明。

那日,柳文月來我院裏探望我這個寡嫂。

她矯揉造作地坐下,目光在我發間轉了一圈。

“嫂嫂這支簪子真好看。”

我沒說話。

她笑了笑,從袖中取出一隻玉鐲,慢條斯理戴在腕上。

竟然是侯府傳家的翡翠鐲。

那是謝景淮婚後贈我的,說是他母親留下的,隻傳長媳。

如今戴在她腕上。

柳文月撫著鐲子,眼中滿是得意與挑釁:

“嫂嫂別介意,廷川說,我如今主持中饋,該戴些像樣的首飾,免得出去給侯府丟人。我想著,嫂嫂守喪,戴這些也不合適,就先借來戴幾日。”

我垂著眼,點了點頭。我垂著眼,點了點頭。

“弟妹說得是。”

她滿意地走了。

丫鬟氣得渾身發抖:“夫人!那是你的東西!他們憑什麼......”

我打斷她:“憑我是寡嫂,她是主母。”

“沒事,去給我倒杯茶吧。”

丫鬟憋著嘴出去了。

我起身,走到案前,鋪開一張紙。

提筆寫下幾行字,折好,交給一個剛進來的小丫鬟。

“送去丞相府。”

父親手中關於謝廷川涉嫌謀反的證據,也該往上遞一遞了。

小丫鬟點點頭,悄悄出去了。

3.

柳文月開始頻繁出現在我的小院。

話裏話外,卻總繞不開同一個主題。

“嫂嫂,這諾大的侯府,各處打點,哪裏不要銀子?”

“那些陣亡將士的遺孤寡母眼巴巴等著撫恤,廷川心善,見不得他們受苦。”

她捏著帕子,眉心微蹙,一副愁腸百結的當家主母模樣。

“妹妹知道嫂嫂嫁妝豐厚,最是心善不過。如今兄長已去,嫂嫂守著那些死物也無用,不若拿出來,助廷川渡過難關,也是為兄長積福了。”

謝景淮也親自來了一趟。

他站在院中,四處看了看,眉頭微皺:

“這院子太破舊了,回頭讓人來修修。”

我站在門口,沒請進屋。

“小叔子有事?”

他頓了頓,歎口氣:“嫂嫂,有些事......我想跟你商量。”

“文月的話雖直白,卻也在理。”

“府裏這些年的情況,你也知道。打仗花了太多銀子,撫恤陣亡將士家屬又是一大筆......”

“嫂嫂的嫁妝豐厚,能不能......先拿出來周轉些?算是借的,日後一定還。”

他看著我,眼裏滿是為難。

我垂著眼,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為我在掙紮。

然後我抬起頭,眼眶微紅,聲音發顫:

“你說得對,我到底曾是謝家人。容我......容我想想,理一理賬目。”

他鬆了口氣,眼裏閃過一絲喜色。

“嫂嫂深明大義。”

他走後,丫鬟急了:

“夫人!那嫁妝是你的傍身錢,給了他們還能要回來?”

我安撫她:“別急,他們就是拿了,也沒命花。”

轉身進屋,打開箱籠,一樣一樣清點。

地契,銀票,鋪麵賬冊,珠寶清單。

我把重要的挑出來,包好,遞給丫鬟。

“送去丞相府,交給我母親。讓她替我收著。”

丫鬟愣了愣,隨即明白了。

“那......給他們哪些?”

我指了指那些經營不善、快倒閉的鋪麵賬冊,以及幾份表麵上光鮮、實則負債累累的田產地契。

“這些。”

三日後,我把賬冊和幾間鋪麵的地契交了出去。

柳文月親自來取的。

她捧著那些賬冊,笑得眼睛都彎了。

“嫂嫂真是大度,我替府裏上下謝謝嫂嫂。”

我搖搖頭,沒說話。

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賬冊上,心底掠過一絲冷意。

給她吧,就當是......提前燒給死人的紙錢。

沒幾日,府裏風向就變了。

下人們開始怠慢我的小院。

飯菜越來越涼,炭火越來越少,衣裳送洗沒人取,傳話沒人應。

很快,府中開始流傳一些閑言碎語。

“克夫”、“命硬”、“晦氣”......

這些詞,悄悄附著在每一個經過我院子的下人眼中,竊竊私語裏。

丫鬟去理論,被管事婆子頂回來:

“如今二房當家,你們大房的人,還擺什麼主子的譜?”

丫鬟哭著回來,我不讓她再去。

“由他們去。”

柳文月又來了幾趟,話裏話外,嫌我占著地方。

“嫂嫂年紀輕輕守寡,老住在府裏也不是長久之計。外麵人會說閑話的。”

“嫂嫂有放妻書在手,本就是自由身了。歸寧也好,另覓良緣也罷,總比悶在這小院子裏強。”

我聽著,點頭。

“弟妹說得是,我過幾日,便搬出去吧。”

她滿意地走了。

這夜,丫鬟悄悄從後門領進來一個人。

是父親身邊的親信。

他遞給我一封信,低聲道:

“大人讓轉告小姐,案子遞上去了。聖上震怒,已經著大理寺暗中查辦。不出三日,必有結果。”

我拆開信,就著燭火看完。

“回去告訴父親,我知道了。”

親信走後,我站在窗前,看著正院的方向。

那裏燈火通明,隱隱傳來笑鬧聲。

他們在慶祝拿到了我的嫁妝。

我嘴角慢慢彎起。

笑吧,否則也笑不了幾天了。

4.

三日後,謝府大擺慶功宴。

宮裏賜下賞賜,犒勞邊關將士。

謝府有功,自然要擺酒慶賀。

我本該守喪不出。

柳文月卻親自來請。

“嫂嫂,你不去,外人還以為咱們謝府容不下寡嫂。走一趟吧,露個臉就回來。”

我看著她。

她臉上是妥帖的笑。

我也笑了。

“好。”

宴席設在正廳。

燈火通明,賓客滿堂。

我一身素衣,坐在角落。

柳文月挽著謝景淮,四處敬酒。

她穿一身緋紅衣裙,鬢邊簪著紅寶石步搖,比新娘子還鮮豔,儼然當家主母的派頭。

角落裏,有個男人頻頻望過來。

斷臂,跛足,滿臉風霜。

我垂下眼,端起茶盞。

旁邊有知情的小聲議論飄進我耳中:

“那就是是周莽周校尉,聽說救過已逝的謝侯爺謝景淮一命!”

“謝府仁義,特意請他來的......”

“可不是,救命之恩呢......”

酒過三巡,柳文月忽然拉著那個男人走過來。

她笑盈盈開口:

“嫂嫂,這位周將軍你還不認識吧?他可是大哥的救命恩人,當年戰場上,是他把大哥從死人堆裏背出來的。”

周將軍看著我,有些局促,低頭行禮。

柳文月繼續道:“周將軍傷了腿腳,又沒了家室,一個人孤苦伶仃的......”

她頓了頓,笑容更深。

“我想著,嫂嫂守寡也是孤寂。不如......”

滿堂賓客,目光齊刷刷看過來。

我抬眼,看著她。

她不說了,轉頭看向謝景淮。

謝景淮站在一旁,麵色微變。

柳文月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柔聲道:

“廷川,周將軍對大哥有救命之恩,咱們謝府無以為報。嫂嫂若是肯下嫁,既全了恩義,又給嫂嫂尋個依靠,豈不是兩全其美?”

滿堂嘩然!

賓客們交頭接耳,麵露震驚。

讓前鎮北侯世子夫人、丞相嫡女,嫁給一個殘疾的、出身低微的老兵?

這已不是結親,這是赤裸裸的折辱!

是把她往死裏作踐!

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在我身上,有同情,有鄙夷,有看好戲的興奮,也有不讚同的皺眉。

但更多人的目光,投向了主位上一直沉默的謝景淮。

他是謝府如今的主事之人。

隻要他開口,這事還有轉圜。

我站起身。

看著他。

“你怎麼說?”

男人嘴唇動了動。

他眼裏有掙紮,有愧疚,有不忍。

柳文月又拉了拉他的袖子,聲音更柔:

“廷川,你忘了周將軍是怎麼在戰場上背著你大哥衝出來的嗎?”

他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那些掙紮都沒了。

他開口,聲音很低:“嫂嫂......,周將軍是條漢子,必不會虧待你。”

柳文月眼中閃過狂喜和勝利的光芒,嘴角幾乎壓不住上揚的弧度。

我氣笑了:“好一個必不會虧待。”

柳文月誌得意滿,上前一步,正要將這門荒謬絕倫的“親事”當場敲定。

門外忽然傳來尖利的唱報聲:

“聖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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