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吳文修的事之後，賀明珠在家裏老實了很長一段時間。

母親雖然沒重罰她，但看她的眼神明顯多了幾分審視。

父親也因為我在生意上幫了大忙，說話的分量越來越重。

賀明珠不再是唯一被捧著的人了。

這讓她很不安。

我知道她一定在醞釀更大的計劃，因為前世最要命的那件事——還有不到三個月就會發生。

元宵燈會。

沈家千金沈若雲會在燈會上落水溺亡。

前世是賀明珠推的。起因很簡單——沈若雲的父親是新上任的通判，門第比賀家高了一截。那天燈會上沈若雲穿的裙子和賀明珠撞了，旁人隨口誇了一句“沈小姐穿著更襯膚色“。

就這一句話。

賀明珠在橋上推了她一把。

當時周圍沒人看見，隻有跟在後麵的我。

賀明珠回過頭看著我，眼睛裏沒有慌張，隻有冷漠。

她說：“妹妹，你看見什麼了？“

我說：“什麼也沒看見。“

後來沈家追查，人證物證慢慢指向賀家。賀明珠哭著向父母交代了“真相“——她說是我嫉妒沈若雲，一時衝動推了人。

父母連猶豫都沒有。

他們讓我去頂罪。

“本來就是買來的，“父親說這話的時候甚至沒有看我，“明珠才是賀家的未來。“

我跪在公堂上畫了押。

殺人償命。

我被判斬立決。

想起這些，我攥緊了手指，指甲陷進掌心的肉裏。

這輩子我不會讓任何人死。

但賀明珠的真麵目，該讓所有人看清楚了。

元宵前半個月，我開始做準備。

先是借著幫父親跑生意的名義，私下去拜訪了沈家。

沈通判的夫人是個和善的人，對我這個賀家二小姐沒什麼偏見。

我以“請教學問“為由接近了沈若雲。

她果然跟前世一樣——爽朗，直率，大大咧咧，像一顆小太陽。

前世她死的時候才十五歲。

這輩子我絕不會讓這種事再發生。

和沈若雲熟了之後，我不經意地提了一句：“元宵燈會你去嗎？河邊的橋上人多，記得小心些。“

她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放心吧，我水性好得很！“

水性好也架不住被人從背後猛推一把。

但我沒有多說，怕打草驚蛇。

又花了三天時間做了另一件事——在燈會必經的那座橋下麵，提前安排了人。

是知府夫人府上的兩個護院，我幫知府夫人查出綢緞莊的賬目虧空後，她主動問我需不需要幫忙，我記下了這份人情。

最後一件事——我找到了何伯。

何伯是賀家的老管家，從我記事起就在家裏幹活，前世他在我被押上刑場的那天跪在路邊嚎啕大哭。

他是唯一一個為我哭過的賀家人。

我賭他知道一些內情。

那天晚上，我提了一壺酒去找他。

老人家喝了幾杯後紅了眼眶。

“二小姐，老奴有一句話，憋了十四年。“

“你說。“

“您......您不是賀家的孩子。“

“我知道。“

何伯猛地抬頭，滿臉震驚。

我從懷裏取出那張契書給他看。

他的手開始哆嗦。

“老奴當年就不該答應老爺......可老奴隻是個下人......“

“何伯，“我握住他的手，“我不怪你。但我需要知道，我的親生父母是誰。“

他沉默了很久，才說出一個名字。

“薑家。城東的薑家綢莊。“

我的心猛地縮緊了。

薑家綢莊——整個城裏誰不知道？

十四年前的一場大火，燒得幹幹淨淨，一家老小全部失蹤，官府查了半年說是意外走水。

“不是意外。“何伯的聲音壓得極低，“是老爺放的火。“

第7

我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腦子裏嗡了一聲。

像一把生了鏽的刀，突然捅進了一個我從未碰過的傷口。

父親——不，賀仲權——燒了我親生父母的家，然後花三兩銀子買了我。

“為什麼？“我的聲音幹澀得不像自己。

何伯老淚縱橫。

“因為薑家的絲綢生意做得太好了，搶了賀家大半的客源。老爺想吞掉薑家的貨路和鋪麵，但薑老爺為人剛正，不肯賣。“

“老爺就買通了衙門裏的人，趁夜放了一把火。火起之後，又派人封了薑家的前後門。“

“薑家大火裏死了七口人。但您的祖母......薑老太太當時恰好不在家，躲過了一劫。“

“老爺怕薑老太太報官，又花銀子把她趕出了城。至於您，當時還不滿周歲，是一個逃出火場的丫鬟抱出來的。“

“那丫鬟後來走投無路，被老爺的人找到，花三兩銀子把您買了過來。“

三兩銀子。

放了火，殺了人，毀了一整個家族。

然後花三兩銀子買走了那家唯一活下來的孩子，養在身邊當替罪的工具。

何伯還在說。

“丫鬟收了銀子後被滅了口。薑老太太這些年下落不明，老奴偷偷打聽過幾次，聽說她去了鄰城，靠給人漿洗衣服活著。“

“但老奴不敢去找她，怕被老爺發現......“

我把指甲掐進掌心，直到掌心滲出血來。

何伯嚇了一跳，要幫我包紮，我搖了搖頭。

“何伯，薑老太太的住處你知道嗎？“

“大致......大致知道。“

“幫我送封信。“我說，“就說她的孫女還活著。“

何伯跪在地上衝我磕了三個頭，老淚縱橫地出了門。

那天夜裏我沒有睡著。

我躺在那張賀家給我的床上，盯著頭頂的帳子。

前世我在這張床上睡了十七年，以為這是家。

以為那個從來不正眼看我的男人是父親。

以為那個動輒打罵我的女人是母親。

以為那個笑著把我送上刑場的人是姐姐。

他們殺了我全家，又買了我來當狗。

最後連當狗的資格都不給——直接讓我去替真正的凶手去死。

元宵燈會還有十天。

我閉上眼睛，在黑暗裏把計劃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

不急。

一筆一筆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