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家獨女李清寧,從小泡在蜜罐裏,萬物唾手可得,從沒嘗過生活的苦。
唯獨許君安,是她求了二十年都求不到的執念。
兩人青梅竹馬,李清寧卻活成了他卑微的跟班。
她記得他隨口讚了塊限量手表,她便包下全城店鋪,隻換他一句淡淡的“還行”。
她聽說他胃不好,就考了營養師證,每天變著花樣煲湯送到他公司,哪怕他以開會拒絕,她也能在會客室等到深夜。
她撕碎了大小姐的驕縱,把自己碾進泥裏,隻為離他近一點,再近一點。
仿佛隻有這時,她才活得有血有肉。
那天,許君安的弟弟墜樓,她撲身去救,左手被硬生生砸斷。
病房裏,許君安握著她纏滿石膏的手,聲音沙啞,終於說出了那句她夢寐以求的話:“清寧,嫁給我吧。”
婚後,許君安卻對新入職的女同事謝蕾蕾分外上心。
李清寧不以為意,覺得她隻不過是個黃毛丫頭,自己才是名正言順的許太太。
可當謝蕾蕾成了他的貼身秘書。
當她在停車場親眼見他為那謝蕾蕾拉開車時眼底流淌著的溫柔。
她懂了,她捧出的真心在他眼裏一文不值。
1
李清寧悶悶不樂地坐在餐桌旁。
今天是他們兩人的結婚紀念日,可男主角卻不在場。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許君安隻發來兩個字。
“加班。”
後來李清寧才知道他推掉兩人的約定,隻是為了陪伴加班的謝蕾蕾。
她垂下眸子,心裏很不是滋味。
於是她開始沉默,好像不在乎許君安似得。
公司例會,許君安當眾宣布提拔謝蕾蕾為貼身秘書。
會議室裏竊竊私語,所有人的目光都瞟向角落裏的李清寧。
她隻是低頭看著文件,毫無反應。
許君安又在公司送謝蕾蕾玫瑰,明目張膽的示愛。
別人問起,李清寧卻隻是笑著回複:“公司特色福利。”
這種單方麵的、沉默的戰爭持續了很久。
直到那個暴雨夜。
許君安終於回家,渾身濕透,臉上冷淡的看不出表情:“李清寧,蕾蕾說她的文件被人刪除了,是不是你幹的?”
李清寧本以為他會質問她的態度,不曾想開口就是謝蕾蕾。
委屈瞬間湧上,她賭氣地叫喊:“我沒做過!阿君,你能不能多陪陪我。你能不能別那麼在乎謝蕾蕾?我才是你的正牌夫人!”
許君安的聲音壓著怒火,幾乎崩潰地逼問:“我陪得還不夠多嗎?我和蕾蕾隻是普通同事關係,你能不能不要瞎想!究竟要我怎樣,你才肯放過蕾蕾?”
李清寧眼眶泛紅,瞥見茶幾上的安眠藥,玩笑般拿起:“或許你死了,我就不再糾纏她。”
話音未落,許君安奪過藥瓶,仰頭吞下。
清寧徹底僵住了。
她沒料到他如此決絕。
為了謝蕾蕾,他連命都可以不要?
恐慌在她的腦內炸開,她不顧一切地撲上去,手指伸進他嘴裏催吐:“吐出來!許君安你給我吐出來!”
許君安卻搖頭,緊攥她的手。
他的眼神哀求,似乎是在希望她原諒謝蕾蕾。
她隻得崩潰點頭:“別賭氣了!我答應你,什麼都答應你!”
許君安這才放棄抵抗,劇烈地嘔吐起來。
醫生及時趕來抬走昏迷的許君安緊急搶救。
清寧癱坐在地,望著他遠去的身影,心好像少了一塊。
醫院走廊,許君安的弟弟正焦灼地踱步。
看見李清寧的瞬間,他眼中爆出恨意,但那火光轉瞬即逝,隻僧剩下一片灰敗地落寞。
“都是我......”他聲音嘶啞,“如果我沒失足,哥哥就不會這樣。”
李清寧詫異的轉過頭。
弟弟跪倒在地,一巴掌一巴掌地打在自己的臉上:“都怪我,要不是我,我哥不會和你結婚!他現在每天晚上都睡不著!都是我害的!”
弟弟的話,像是一把刀子插在她的心上。
原來隻是為了報恩。
僅僅是為了報恩。
弟弟的臉迅速腫起,他哭著央求:“李小姐,你讓我死都行,求你放過我哥吧!”
李清寧渾身血液都涼了。
她掏心掏肺的愛,對他竟是如此沉重的負擔。
可她明明記得,新婚夜他顫抖著吻她說:“清寧,是你的出現,讓我懂得了愛的意義。”。
婚後,許君安收起了所有鋒芒,對她溫柔體貼,是她夢想中的丈夫模樣。
他送最昂貴的禮物,給她極致的浪漫。
即便禮物的尺寸總是不對,即便禮物總是經助理之手遞來的。
她卻甘之如飴,以為這是他笨拙而真摯的愛意。
直到謝蕾蕾出現。
許君安會在她遇到麻煩時,第一個衝上去解決,將她牢牢護在身後。
許君安會在她學不會時,耐心至極,掰開揉碎地教她。
仿佛嗬護她,是他刻入骨髓的本能。
而李清寧遇到困難時,沒有他的援手,沒有他的兜底,連他的影子都看不見。
原來一切,不過是她一個人的自作多情。
她的聲音平靜的沒有一絲波瀾:“好,我把自由還給他。”
清寧擦去眼角的淚水,頭也不回的離開。
還未走出醫院,手機震響,是個陌生號碼。
那頭傳來謝蕾蕾甜膩的嗓音。
“李姐姐,都怪我太笨了,剛剛上班學不會,總是麻煩許總,這才讓他沒機會陪你......你別生他的氣,好嗎?”
李清寧直接掛斷,淚水失控地滾落。
她想起自己初入職場時的狼狽踉蹌,許君安隻是冷眼旁觀,甚至以避嫌為由,徹底劃清界限。
她此刻才懂,那不是避嫌,是避她。
沉默片刻,她撥通了助理的電話。
“擬一份離婚協議。”
“另外,準備一份‘大禮’,我要送給許君安。”
2
許君安轉危為安,助理發來消息,說謝小姐已經接他出院。
之後,他再也沒回過家。
李清寧的手機屏幕時常亮起,短信一條接著一條。
【您的賬戶支出388888元,商戶名稱:蒂芙珠寶。】
【您賬戶支出5201314元,商戶名稱:蕾蕾愛心基金。】
許君安花著她的錢,無底線的討好著謝蕾蕾。
幾日後,他甚至力排眾議,將剛入職的謝蕾蕾破格提拔為副總。
公司裏的竊竊私語漸漸成了公開的談資。
都說總裁夫人的位置即將易主,那位李小姐,不過是占著位置、早該讓位了的前朝舊人。
李清寧裝作聽不見。
她照常上班,照常開會,照常處理許氏集團的大小事務。
她也找過許君安幾次,想去協調離婚事宜,可都被他用雞毛蒜皮的小事拒之門外。
沒有辦法,她隻好出現在了謝蕾蕾的升職慶功宴上。
她到場時,宴會正進行到高潮。
許君安和謝蕾蕾站在香檳塔前,兩人手持酒杯,手臂交纏,在眾人的起哄聲中喝著交杯酒。
有人認出了她,聲音裏帶著驚訝和憐憫:“李總?”
許君安的動作停滯了。
他放下酒杯,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下來,壓低聲音質問李清寧:“誰讓你來的?”
李清寧的聲音很輕卻十分清晰:“我自己。”
謝蕾蕾快步走來,親熱地挽住她的手臂:“清寧姐!你能來我太高興了!我怕你還在生氣呢!來,我帶你去那邊坐。”
她的語氣自然得可怕,每一個字都透著女主人的姿態。
李清寧堅定地將手臂抽了出來。
她沒有看謝蕾蕾,隻是從隨身的包裏取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遞給許君安。
許君安接過紙袋,狐疑地掃視:“這是什麼東西?”
李清寧的聲音出奇的平靜:“許氏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我不要了。就當是......給謝副總的賀禮,也是賠罪。”
許君安愣在原地。
他抽出文件快速瀏覽,確實是股權轉讓協議。
他想起最近公司裏的流言,想起李清寧一次次被拒之門外。
他忽然有些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太過分了。
“清寧,我......”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袖子卻被謝蕾蕾拽了拽。
許君安翻到最後一頁,甚至沒有仔細閱讀標題。
隻當是股權轉讓的附屬文件,便在指定的位置,利落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謝謝你的好意。”他放下筆,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依然帶著疏離,“清寧,以後我們......”
“我知道。”李清寧打斷他,伸手接過那疊簽好字的文件,沒有再看任何人,轉身離開。
她翻開文件的最後一頁,標題赫然寫著“離婚協議書”幾個大字。
這一次,不是試探,不是賭氣,也不是欲擒故縱的戲碼。
她給了他想要的自由,徹徹底底。
3
李清寧站在衣帽間中央,指尖懸在那排高定禮服上方。
“或許,該帶走點什麼。”
她喃喃自語,聲音極輕。
她的目光掃過那些精致得禮盒,過去五年,每一個紀念日,每一個生日,它們都會準時出現。她甘之如飴,以為那是他在繁忙縫隙裏留給她的愛意。
她抽出一條香檳色長裙。
冰涼的緞麵滑過掌心,吊牌完好,連折痕都未曾有過。
她對著鏡子比劃,忽然停住。
上周晚宴的畫麵進入腦海。
謝蕾蕾挽著許君安的手臂,身上那條紅裙像一團火,燒得她眼睛生疼。
後來她在洗手間聽見兩個名媛的議論:“那是設計師親手做的孤品,全球就一件,許總估計提前半年就預定了。”
李清寧慢慢放下裙子,借著光仔細看吊牌。
均碼,當季爆款,香檳色。
她最討厭的香檳色。
“原來你不是不會挑。”
她對著空氣自說自話。
“隻是不願為我花半分心思。”
裙子從她手中滑落,她忽然瘋了似的扯下一件又一件。
那些珍藏五年的寶貝被她胡亂扔在地上。
她無力地跌坐在梳妝台前,打開手機相冊。
結婚照裏,她穿著租來的白紗,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而許君安站在她身側,唇角抿成一條直線,眼神疏離,仿佛隻是在旁觀一場與己無關的儀式。她當時怎麼沒發現呢?
或者說,她發現了,卻選擇自欺。
這隻是因為他性格內斂,他緊張,他不善於表達。
李清寧開始一張張刪除照片。
指尖懸在【確認刪除】的按鈕上。
一秒,她然後毫不猶豫地按下。
一千五百三十七張,從領證到上個月,全部化為虛無。
她環顧這個住了五年的家,忽然發現沒有什麼值得帶走的。
就在她拿起手包,準備徹底離開時,手機屏幕接連亮起,一條條推送粗暴地彈出來:
【許氏副總謝蕾蕾私密夜會照曝光,疑涉權色交易】
【謝蕾蕾名校光環破裂,碩士學曆係偽造】
消息鋪天蓋地,像一場精心策劃的圍剿。
這時刺耳的鈴聲炸響。
屏幕上跳動著那個名字:許君安。
他的聲音隔著聽筒都能聽出怒火:“是你做的?”
李清寧平靜的詢問:“什麼?”
“別跟我裝傻!”他幾乎是吼出來的,“那些黑料,那些照片!除了你,還有誰能拿到這麼私密的東西?李清寧,我真沒想到你能這麼無情無義!”
“無情無義?”她重複著這四個字,忽然覺得荒謬至極,“許君安,過去五年,我有哪點對不起你?現在你說我無情無義?”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再開口時,他的語調軟了下來,卻帶著命令:“清寧,聽話,收手吧。現在去給蕾蕾跪下道歉,這件事我可以不追究。你知道的,我不想把事情鬧得太難看。”
李清寧冷笑兩聲:“鬧得太難看?許君安,我再說一遍,你的事,我已經不在乎了。”
她切斷通話,將號碼拖入黑名單。
電話另一端,許君安盯著變暗的手機屏幕,臉色陰沉。
“給臉不要臉。”他冷笑著,將手機狠狠摜在辦公桌上。
次日清晨,李清寧是被樓下隱約傳來的嘈雜人聲吵醒的。
沒等她完全清醒,助理已跌撞著衝進房間,連聲音都在抖:“李小姐!不好了......您、您快看電視!”
電視上正滾動播放著緊急新聞:
【許氏集團前總經理李清寧涉嫌挪用公款、拖欠工資,警方已介入調查】
她攥緊遙控器:“怎麼會......”
助理將資料遞給她,手指還在發抖:“財務說有一筆款項去向不明,剛好夠立案標準。還有關鍵證人指認您在職期間頻繁接觸核心賬目......”
門鈴突然炸響,像是在催命。
李清寧走到窗邊,看見別墅外黑壓壓的人群。
幾個股東正在叫囂,記者的話筒像槍管一樣對準大門。
手機瘋狂震動,陌生號碼發來一條彩信。
是謝蕾蕾的自拍,背景是許氏集團的總裁辦公室,配文:“清寧姐,君哥說你會來道歉的,我等著哦。”
4
李清寧盯著那條消息,謝蕾蕾的笑臉晃得刺眼。
她不想認輸,更不想坐以待斃。
片刻,她便寫好了公關聲明。
她深吸一口氣,按下了發送。
刷新。
評論區瞬間炸開,不是質疑,不是討論,是純粹的惡意。
“賤人還有臉說話?”
“拖欠工資不得好死!”
“長得就是一副刻薄相,許總真是瞎了眼才娶她。”
李清寧的手指僵在鼠標上。
她繼續刷新,那些評論以每秒數十條的速度疊加,將她精心整理的證據徹底淹沒。
有人P了她的遺照,有人編造她陪睡,甚至有人威脅要找到她“好好教訓”。
IP地址整齊劃一,時間分秒不差。
是水軍。
而雇他們的人,不言而喻。
許君安。
怒火剛在李清寧的胸口炸開,她的手機屏幕就亮了。
是許君安的消息:
【李清寧,乖乖去跟蕾蕾道歉,我還能放你一馬。否則,我不介意讓你在這個行業裏永遠消失。】
為了謝蕾蕾。
不是分手,不是離婚。
是要剝掉她安身立命的皮,碾碎她僅剩的尊嚴。
她知道,該讓一些事情結束了。
李清寧剛要離開,就聽見門外的吵嚷和砸門聲。
“李清寧!滾出來!”
“躲起來有用嗎?今天不給說法,我們就不走了!”
她抖著手去摸手機報警,屏幕右上角卻顯示著無信號。
被屏蔽了。
她透過貓眼,她看到人群後方有個熟悉的身影。
是許君安的司機。
許君安連她的藏身之處都泄露了。
這個曾經說要保護她一輩子的男人。
現在把她像獵物一樣趕到絕路,再放出獵犬。
她住在五樓,沒有消防梯,沒有後門。
她隻好打開窗戶,尋找逃脫的辦法。
寒風像刀一樣灌進來,卻遠不及她心底的冷。
樓下是十幾米堅硬的水泥地,對麵是另一棟樓的陽台,間隔著近乎絕望的兩米距離。
她爬上窗台,腳踩在冰涼狹窄的外沿。
風很大,身體控製不住地晃了一下,她死命抓住窗框。
她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腔裏蔓延,換來一絲清醒的痛。
她縱身一躍,手指堪堪勾住對麵陽台的鐵欄杆,身體懸空,肩膀一陣吃痛,用盡全力翻上去,全身傳來火辣辣的疼。
身後傳來破門聲和驚呼:“人跑了!在那!”
她不敢回頭,衝進樓梯間,朝著地下車庫沒命地狂奔。
鑽進車裏後反鎖車門,手抖得不成樣子,幾次才把鑰匙插進去。
好想哭。
想撲進一個溫暖的懷抱,想聽有人說“清寧別怕”。
可她的世界,已經沒有那樣的地方了。
手機突兀地響起,是助理,聲音帶著哭腔:“李小姐,您快來醫院,老爺和夫人出事了!”
車子衝向醫院,她跌跌撞撞地跑過醫院走廊。
病房門推開的一瞬間,她愣在原地。
媽媽躺在病床上,臉上全是抓痕,頭發被扯掉一大塊,露出血淋淋的頭皮。
爸爸坐在床邊,手臂打著石膏,眼神渙散,嘴裏喃喃自語:“不是、清寧不是那種孩子......”
世界在那一刻靜音了。
“怎麼回事?”她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秘書雙眼紅腫:“有人扒出了老爺夫人的住址,說......說他們是幫凶,教唆您犯罪。這幾天每天都有人上門潑油漆、扔死老鼠,昨天更是一群人衝進來......夫人為了保護老爺,被......被......”
李清寧走到床邊,跪下握住媽媽的手。
那隻手曾經那麼溫暖,現在卻冰涼顫抖,布滿傷痕。
“媽,”她喉嚨堵得發痛,“我來了,沒事了。”
媽媽的眼淚流下來,滑過抓痕,滲進紗布裏。
她艱難地抬起手,想摸女兒的臉,卻停在半空:“清寧......走吧......別管我們......”
她心裏最後一點熱氣,被這句話徹底抽空了。
李清寧忽然看清了一切。
她笑了,眼淚滾落下來。
就在剛才,她竟然還在想,是否該保留最後一絲無用的體麵。
現在她明白了。
對許君安那樣的人,體麵就是遞給他的刀,後退一步,便是萬丈懸崖。
5
許君安送給謝蕾蕾一個屬於她的新公司,而公司的發布會,選在了城中最貴的會展中心。
許君安的弟弟致辭:“蕾蕾姐更是我見過的最有魄力的女性創業者。她的遠見和膽識,值得我們所有人敬重。”
台下掌聲雷動。
謝蕾蕾穿著高定白裙,站在許君安身側,接受著眾人的矚目。
許君安攬住她的腰,對著鏡頭微笑。
這是他精心設計的開場,要告訴所有人,謝蕾蕾是他要護著的人。
大屏幕亮起,開始播放公司宣傳片。
激昂的音樂中,畫麵突然卡頓,跳出一組陌生的照片。
破舊的村莊,一個年輕女孩腳下踩著一個老人的背。
照片日期顯示是八年前,女孩的臉清晰可辨,正是謝蕾蕾。
台下嘩然。
“這是謝蕾蕾?”
“她在幹什麼?”
畫麵切換,是一份學曆查詢截圖。
某知名大學的學籍係統裏,“謝蕾蕾”的名字對應的入學記錄標注著“特招讚助生”。
繳費金額一欄是七位數。
而她真實的成績,比錄取線低了300分。
議論聲如潮水般湧起。
謝蕾蕾的笑容僵在臉上,手指攥緊許君安的袖口:“阿君,這是怎麼回事?”
許君安臉色陰沉,示意技術人員切斷信號。
但畫麵仍在繼續,最後定格在一段視頻。
謝蕾蕾坐在賭場的VIP室裏,麵前堆滿籌碼,對麵是幾個麵色不善的男人。
二樓控製室裏,李清寧靜靜俯視著這一切。
沒有快意,隻有一片空茫茫的涼。
她原本,並不想走到這一步的。
她拿起話筒,聲音傳遍全場:“謝小姐不僅喜歡賭,還欠了不少外債。她在東南亞的賭場負債累計超過三千萬......”
李清寧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謝蕾蕾的尖叫打斷。
“你胡說!這些照片是P的!視頻是合成的!阿君,你相信我,我怎麼可能做這種事?”
她轉向許君安,眼淚說來就來,楚楚可憐地拽著他的手臂。
許君安下意識想護住她,卻在抬頭的瞬間,看見了二樓窗口的李清寧。
他本以為她會低頭。
卻沒想到李清寧不僅沒低頭,還親手點燃了這場火。
“清寧,”他對著話筒說,聲音裏壓著怒火,“下來談談。”
李清寧搖搖頭,他們兩個之間,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
她按下另一個按鈕,大屏幕切換到下一頁。
許氏集團資金流向同一個海外賬戶,而賬戶的主人,正是謝蕾蕾。
李清寧平靜地開口:“許君安,你為她挪用公款債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這些錢是許氏上千名員工的血汗?”
台下徹底炸了。
記者們瘋狂拍照,股東代表臉色鐵青。
風向瞬間調轉,剛才還在恭維謝蕾蕾的人,此刻都用異樣的眼光看著她。
謝蕾蕾麵如死灰,癱坐在椅子上,卻被湧上來的記者圍住。
隻有許君安,還在維護她。
“夠了!”他奪過話筒,“這些證據來源不明,涉嫌商業竊密,我會追究法律責任。我信任蕾蕾”
他抬頭看向二樓,目光穿過人群,與李清寧對視。
那雙曾經充滿愛意的眼睛,此刻隻剩下一絲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他看了一眼身後的謝蕾蕾,像是做出了某種巨大的犧牲:“我知道你生氣,看在蕾蕾的麵子上,我不追究你今天的所作所為。你公開道個歉,跟我回家,以前的事,我可以當沒發生過。”
這麼多年來,他第一次低頭。
竟是為了另一個女人。
李清寧望著他,忽然笑了。
“休想。”
6
許君安盯著李清寧決絕的雙眼,忽然掏出一疊文件。
他冷笑幾聲:“既然你要趕盡殺絕,我也沒必要再留情麵了。”
文件的大標題寫著:“李氏地產破產清算”。
幾個字刺得她眼睛生疼。
李氏地產,是她父母在退休前,為她築起的最後一座堡壘。
她彎腰去撿,手指顫抖得幾乎握不住紙張。
“你忘了......許氏當年是誰一手扶持起來的嗎!”
許君安逼近一步,眼神裏沒有一點溫度:
“我忘了?李清寧,忘乎所以的是你。你不過是溫室裏精心培育出的花朵,從骨子裏就瞧不起我們這些從泥潭裏摸爬滾打上來的人。就連你那份高高在上的‘愛’,對我而言都是施舍。而你的那些小把戲,在我眼裏,不值一提。”
謝蕾蕾突然衝過來,淚流滿麵地抓住他的手臂:“阿君,別說了!都是我的錯,如果不是我,你們不會變成這樣。我這就走,走得遠遠的,再也不出現在你們麵前......”
她說著,身體突然向後倒去。
“蕾蕾!”許君安臉色大變,一把接住她。
謝蕾蕾雙目緊閉,臉色慘白如紙。
現場頓時大亂。
許君安抱著謝蕾蕾往外衝。
經過李清寧身邊時,狠狠撞開她的肩膀:“她要是有什麼事,我要你全家陪葬!”
李清寧被撞得踉蹌後退撞在椅子,後腰上的鈍痛蔓延開來。
他為了那個女人,竟然真的要毀掉她的一切。
她的家,她的退路,她在這世上現在僅存的的方寸之地。
李清寧跟著去了醫院,本想等待所謂的“談判”,卻等來了許君安的助理。
“李小姐,”助理低著頭,不敢看她的眼睛,“謝小姐查出了罕見血液病,本來就時日無多,今天被您一氣,病情急劇惡化......許總說,說......”
她聲音輕的連自己都聽不清:“說什麼?”
“說如果您不配合,他就......就讓您父母‘意外’失足。”
李清寧腳下一軟,眼前黑了一瞬。
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擠出幾個字:“我要見他。”
話音未落,身後突然閃出兩個男人,鉗住了她的胳膊。
助理遞來一份報告:“許總不在,您的血型和謝小姐完全匹配。”
她劇烈地掙紮,卻還是被強行拖進一間密閉病房。
針頭刺入靜脈,暗紅的血液順著導管流出。
她看著自己的血流入另一端的血袋,大腦開始一陣陣的眩暈。
“500毫升,請您放心,這隻是輕微頭暈的失血計量。”穿白大褂的人記錄著數據,“謝小姐需要持續輸血,麻煩您配合。”
李清寧虛弱地喊,聲音越來越虛弱。
“你們這是非法拘禁!”
“許總說了,您欠謝小姐一條命。”那人麵無表情地換了個血袋,“救完人,您才能走。”
三天。
她被鎖在病房三天,自己也數不清到底被抽了多少血。
眼前開始出現重影,耳鳴聲像潮水般湧來,身體愈發虛弱。
不能倒下。
李清寧用指甲掐進掌心,用微弱地痛感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她還得出去,她必須再見到爸爸媽媽。
終於,清寧的助理買通了值班護士,趁夜將她從消防通道背出來。
她拖著疲憊的身軀打算開口詢問父母的情況,就被助理的聲音打斷。
“李小姐,您快醒醒......”
她趴在助理背上,風灌進領口,牙齒忍不住打顫,卻不是因為溫度。
是一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地寒意。
助理的聲音帶著哭腔:“您快醒醒,家裏出事了!您父母......”
7
李清寧瞬間清醒,心裏憋著一股氣。
出租車在山上的別墅前急刹。
李清寧幾乎是摔下車的。
她管不上身體的疼痛和失血造成的眩暈,跌跌撞撞地往前衝。
當她看見別墅拉著的警戒線的時候,心涼了半截。
不要,絕對不要!
她不敢繼續想下去,隻知道一個勁的狂奔。
“讓開!讓我進去!”
家門敞開著,裏麵傳出的,是傭人壓抑不住的哭泣。
她撲到門口,看見山崖的邊緣,似乎有打鬥的痕跡。
助理從旁衝上來死死抱住她:“小姐!別過去!”
“警察說......老爺被討債的人逼到懸崖邊上,失足掉下去了......夫人她,受不了,也跟著......跳下去了。人......還沒找到。”
她僵在原地。
警笛聲,救護車聲,群眾的議論聲,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遙遠得不真實。
她想哭,喉嚨卻像被水泥死死封住,連一絲嗚咽都擠不出來。
痛到極致,原來是流不出淚的。
都是因為她。
如果不是她蠢,爸爸媽媽或許就不用這樣了。
心裏最後一點光,熄滅了。
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什麼可眷戀的人了。
接下來的日子,她成了一具空殼。
警察來做筆錄,她機械地回答。
債主們被帶走,她機械地簽字。
殯儀館的車來了又走,她機械地跟在後麵。
小小的骨灰盒,輕得可怕,裏麵空無一物。
就像她的人生,毫無意義。
回到家中,她開始收拾遺物。
父親的拐杖,母親的老花鏡,沙發上還放著沒織完的毛衣。
她的動作很慢,像一具被抽走靈魂的軀殼,每一個動作都要耗盡全身力氣。
她獨自處理著一切。
她沒有哭。
她隻是覺得冷,從裏到外的冷,一點溫度都感覺不到了。
手機響了,屏幕上跳動著“許君安”的名字。
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幾秒,然後掛斷,拔出電話卡,輕輕一折,扔進垃圾桶。
抬起頭,牆上父母的遺像正溫柔地對她笑。
恍惚間,又聽見媽媽說:“清寧啊,我們不求你盡享榮華富貴,隻求你找個真心待你的人。”
現在,她真心待的那個人,親手葬送了他們的性命。
她打開行李箱,將父母的遺物一件件放進去。
最後放進去的,是一張全家福。
照片裏她穿著婚紗,父母站在兩側,笑容燦爛。
背麵是母親的字跡:“祝我的清寧,永遠幸福。”
她的指尖撫過“幸福”兩個字,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曾經以為,愛情是生命中最重要的。
為了許君安,她隱忍,退讓,甚至原諒他的背叛。
如今才明白,她愛上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場持續五年的、緩慢的淩遲。
她的愛情,從開始就是個錯誤。
而錯誤的代價,是她至親的兩條命。
她用賬戶裏最後一點錢,買了一張飛往倫敦的單程票。
單程,沒有返程日期。
即刻出發。
機場大廳人來人往,她坐在角落,看著窗外的飛機起起落落。
她最後看了一眼這座城市的天空。
曾經她那麼祈求,求他能愛上自己。
現在她隻想求自己,永遠不要再想起這裏。
登機廣播響起。
她起身,拖著行李箱走向安檢口,步伐平穩,沒有回頭。
飛機衝上雲霄,她終於允許眼淚落下來。
從此,世上再無那個天真愚蠢的李清寧。
8
許君安盯著手機屏幕,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他打了無數個電話,李清寧依然沒有回應。
“許總,謝小姐該換藥了。”
護士輕聲提醒。
他將手機揣回口袋,壓下心頭那股無名焦躁。
李清寧不過是在耍性子,她哪次不是如此?
冷戰三天,最多一周,便會帶著熬好的湯出現在他辦公室。
這次不過是鬧得凶了些,等他忙完這陣,自然有的是時間哄她。
病房裏,謝蕾蕾倚在床頭,蒼白小臉襯得那雙眼睛愈發水潤。
見他進來,她立刻綻出虛弱的笑:“阿君,你來了。”
許君安在床沿坐下,動作嫻熟地替她掖好被角。
這是他做過千百遍的事,此刻卻覺得手指僵硬。
他想起發布會那日,李清寧站在二樓窗口俯視他的眼神。
沒有淚,沒有恨,隻有一片讓他陌生的空寂。
“阿君?”謝蕾蕾拽了拽他的袖口,“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他收回思緒,將水杯遞到她唇邊,“醫生說你貧血,要多休息。”
謝蕾蕾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水,忽然輕咳起來。
許君安下意識拍撫她的背,動作卻停頓在半空。
這場景莫名熟悉,熟悉到讓他心煩意亂。
曾幾何時,李清寧也這樣咳過,在冬夜裏等他等到發燒,還笑著說“不礙事”。
他當時怎麼回的?
好像是“別矯情”。
“阿君,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謝蕾蕾仰起臉,淚光盈盈,“那些照片......我真的不知道是誰陷害我......”
“我知道。”許君安打斷她,語氣平淡得連自己都驚訝。
他該心疼的,該像從前那樣將她擁入懷中發誓護她周全。
可話到嘴邊,隻剩一句幹巴巴的安慰,“你安心養病,其他事我會處理。”
謝蕾蕾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低下頭,長發遮住表情:“清寧姐她......還在怪我嗎?”
這個名字像根刺,猝不及防紮進許君安太陽穴。
他霍然起身,走到窗邊背對她:“她最近忙,沒時間計較這些。”
許君安想起李清寧最後看他的那一眼,沒有質問,沒有哀求,隻有一聲輕得近乎歎息的“休想”。
他本該憤怒的,該為她的不識好歹而冷笑。
可此刻胸腔裏翻湧的,竟是一種他說不清道不明的窒悶。
謝蕾蕾在身後輕聲喚他,帶著慣常的柔弱。
以往這聲音能讓他心軟成一汪水,如今卻隻覺得遙遠。
他忽然意識到,這幾日與李清寧的沉默對峙,竟比謝蕾蕾的病榻相伴更讓他心神不寧。
“公司還有事。”他抓起外套,“你好好休息。”
門在身後合攏,將謝蕾蕾的話語切斷。許君安站在走廊裏,第一次沒有立刻離開。他掏出手機,再次撥出那個號碼,聽筒裏機械的女聲重複著“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
他煩躁地將手機攥緊,指節咯咯作響。
李清寧究竟在玩什麼把戲?
她明明最擅長窮追不舍,最受不了他的冷淡。
這次卻連他的質問都懶得回應,仿佛他真的......無關緊要。
這個念頭讓他莫名恐慌,隨即又被更強烈的煩躁淹沒。
他大步走向電梯,將那點異樣情緒狠狠摁滅。
接下來的日子,許君安開始頻繁走神。
董事會彙報時,他會忽然想起李清寧整理文件時微蹙的眉。
簽署合同時,筆尖懸在半空,恍惚看見她從前伏在案邊替他核對條款的側影。
甚至深夜獨自坐在辦公室裏,他會下意識摸向茶杯,才記起已經很久沒人替他溫著那盞安神茶。
9
更奇怪的是謝蕾蕾。
她依然柔弱,依然依賴,依然在他出現時露出那種讓他曾心生憐惜的笑。
可許君安發現自己開始回避她的目光。
“阿君,你最近怎麼了?”謝蕾蕾將臉埋進他掌心,聲音悶悶的,“是不是我哪裏做得不好?”
許君安抽回手,起身走到窗邊。
玻璃映出他的臉,疲憊而陌生。
他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蕾蕾,你老家是哪裏的?”
身後沉默了一瞬。
“怎麼突然問這個?”謝蕾蕾的聲音依然甜軟,卻多了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我不是說過嗎,南方的小村子,說了你也不知道的。”
“具體哪個省?”
“......雲、雲南那邊。”
許君安轉過身,目光落在她攥緊被單的指節上。
他想起調查報告中那張照片,破舊的村莊,泥濘的小路,與“雲南”二字相隔千裏。
“是嗎。”他沒有追問,隻是笑了笑,那笑意未達眼底,“你好好休息。”
走出病房,他在走廊裏站了很久。
懷疑的種子一旦埋下,便瘋狂生根發芽。
他開始派人暗中調查,表麵卻依然扮演著體貼的守護者。
這種分裂讓他疲憊不堪,卻又無法停止。
奇怪的是,當他不再將全部心神放在謝蕾蕾身上,那種曾讓他沉醉的激情竟如潮水般退去。
他會在她撒嬌時走神,在她落淚時感到厭煩,甚至在她主動靠近時下意識後退。
某夜她哭著說做噩夢求他陪伴,他隻是坐在床邊,機械地拍著她的肩,直到她睡去。
他站在病房外的走廊裏,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李清寧也曾發燒住院,他因一個重要會議沒能探望。
深夜趕到時,她蜷縮在病床上,看見他便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我就知道你會來。”
那時他隻覺得理所當然。
她是李清寧啊,永遠會在原地等他的李清寧。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是調查的人發來消息。
許君安盯著屏幕,瞳孔驟然收縮。
【謝蕾蕾,原名謝招娣,籍貫皖北,八年前因故意傷害罪入獄,後通過特殊渠道洗白身份。學曆造假屬實,賭場負債三千萬屬實。另查,其母仍在世,現居——】
後麵的字他看不清了。
耳邊嗡嗡作響,像是有人在他顱腔內敲響銅鑼。
他想起李清寧在發布會上的每一句話,想起她平靜到可怕的眼神,想起她說“謝小姐不僅喜歡賭,還欠了不少外債”時,自己是如何憤怒地打斷她。
原來不是誣陷。
原來她說的,都是真的。
許君安攥著手機,指節泛出青白。
他該憤怒的,該為謝蕾蕾的欺騙而暴怒。
可此刻占據他全部思緒的,卻是另一個念頭。
李清寧知道這些時,該是什麼心情?
她看著他維護謝蕾蕾,看著他為假惺惺的眼淚奮不顧身,看著他將整瓶安眠藥吞下隻為逼她退讓......
她該多失望。
這個念頭讓他站立不穩,扶住牆壁才沒倒下。
他想起最後那通電話裏,她重複的那句“無情無義”。
當時他嗤之以鼻,如今卻像淬了毒的針,密密麻麻紮在心臟最柔軟處。
他轉身衝向病房,腳步踉蹌得不像自己。
推門的瞬間,卻發現,病床空了。
被子淩亂地堆在床尾,仿佛主人隻是短暫離開。
許君安僵在原地。
“蕾蕾?”
無人應答。
他衝進洗手間,空無一人。
拉開衣櫃,她的衣物消失殆盡。
窗台沒有攀爬痕跡,門把手上沒有掙紮跡象,仿佛這個人從未存在過。
許君安跌坐在床沿,戒指硌進掌心。
他想起今日清晨,謝蕾蕾忽然說想吃城西的蟹黃包,支開了守夜的護工。
想起她近日愈發頻繁的“獨自靜一靜”,想起她望向窗外時,眼底那抹他誤讀為憂鬱的深沉。
原來不是憂鬱。
是籌謀。
是功成身退的從容。
10
許君安在空病房裏坐到天光大亮。
戒指硌在掌心,印出一道深紅的痕。
他低頭看著那圈金屬,忽然想起求婚那日。
李清寧的手纏滿石膏,他握上去時感受到的顫抖,究竟是疼痛還是欣喜?
他當時沒有分辨,此刻卻連回憶都泛著血腥氣。
手機在腳邊震動,是公司打來的。
他彎腰撿起,屏幕碎了一道裂紋,像誰無聲的眼淚。
“許總,今天的並購會議......”
“取消。”
他掛斷電話,將戒指揣進口袋。原來失去溫度的誓言,不過如此。
許君安的車在清晨的街道上疾馳。
後視鏡裏,他的眼睛布滿血絲,下頜冒出青黑的胡茬,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獸。
別墅區的大門在望,他急刹,輪胎在地麵拖出漆黑的印子。
門衛大爺探出頭,認出他的車牌,笑容僵在臉上:“許先生?您、您怎麼來了?”
許君安推門下車,冷風灌進領口。
他才發現自己隻穿了單薄的襯衫,在病房裏焐出的汗早已透濕後背,此刻貼著脊椎,涼得發顫。
“李清寧。”他念出這個名字,舌尖泛起苦澀,“她在家嗎?”
大爺的表情變得古怪,渾濁的眼睛裏閃過憐憫:“許先生,您不知道?”
“知道什麼?”
“李小姐她......”大爺搓著手,聲音低下去,“半個月前就搬走了。那陣子天天有記者堵門,後來......後來聽說她父母出了事,她就再沒回來過。”
許君安覺得有人在他太陽穴上敲了一記。他扶住車門,指節泛白:“父母?什麼事?”
“山崖上摔下去的,說是討債的逼的。”大爺歎了口氣,“警察來了好幾趟,李小姐一個人辦的喪事,瘦得跟紙片人似的。走那天,她拖著箱子,頭都沒回......”
後麵的話許君安聽不清了。
“墳......”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遙遠得像從水底傳來,“葬在哪裏?”
大爺說了個地名,在城郊的西山。
許君安重新鑽進車裏,發動引擎時手抖得握不住鑰匙。
西山的霧氣很重。
許君安沿著石階往上爬,褲腳被露水浸透。
他記不清自己摔了幾次,掌心擦破的皮滲出血絲,混著泥土黏在指紋裏。
墓碑在鬆林深處,他遠遠看見兩座並立的灰白,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李氏夫妻。”
碑文簡潔得殘忍。
沒有生平,沒有悼詞,隻有生卒年月像兩道結痂的傷疤。
他跪在碑前,額頭抵著冰涼的石材,忽然發現自己在笑。
笑聲從胸腔裏擠出來。
他想起新婚夜對李清寧說的話,想起她眼睛彎成月牙的樣子,想起她為他考營養師證時燙傷的手指,包下全城店鋪時雀躍的眼神,在會客室等到深夜時蜷縮的肩膀。
“清寧......”他喃喃,額頭在碑上磕出悶響,“是我瞎了眼。”
第一下,他想起謝蕾蕾拽著他袖口時,自己是如何毫不猶豫地推開李清寧。
第二下,他想起發布會那日,他是如何當著眾人的麵,要她“看在蕾蕾的麵子上”道歉。
第三下,他想起最後那通電話,他是如何罵她“無情無義”,如何威脅要讓她“在這個行業裏永遠消失”。
額頭抵著石碑,血順著眉骨滑下來,滲進灰白的刻痕裏。
“我知道錯了。”他對著石碑說,聲音被霧氣揉碎,“我不該信她,不該那樣對你。你回來......你回來打我罵我都行......”
鬆針落在肩頭,無人應答。
許君安在墳前跪到日影西斜。
他打開手機,翻遍通訊錄、短信、郵件,找不到李清寧的任何痕跡。
她像一滴水落入大海,蒸發得幹幹淨淨。
11
三天三夜,許君安沒有合眼。
他回到別墅,翻遍每一個房間。
衣帽間裏,高定禮服淩亂地堆在地上,香檳色的緞麵沾滿灰塵。
梳妝台的抽屜裏,飾品一應俱全。
他送她的鑽戒、項鏈、手鐲,她一樣都沒帶走。
最底層壓著一張泛黃的照片。
她穿著婚紗,自己則笑得虛假。
許君安將照片貼在胸口,蜷縮在冰涼的地板上。
月光從窗口傾瀉進來,照見他滿臉淚痕。
淩晨,他在書房的碎紙機裏找到半張殘片。
“倫敦”的字母碎片依稀可辨。
他顫抖著拚湊,又翻出她注銷的社交賬號緩存。
最後一條動態發布於兩周前,定位機場,配圖是舷窗外的雲層,沒有配文。
許君安盯著那片模糊的灰白,忽然想起她最怕冷。
倫敦的冬天陰濕漫長,她有沒有帶夠厚衣服?
她貧血,被抽了那麼多血,有沒有好好調養?
她左手落下了舊傷,在異國他鄉,誰來幫她擰開瓶蓋、係好鞋帶?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
他站起身,腿麻得踉蹌,卻徑直走向門口。
天邊泛起魚肚白,城市正在蘇醒。
他要去機場,要查航班記錄,要找到她。
哪怕她不肯原諒,哪怕她不願相見,他也要站在她看得見的地方,告訴她自己知道錯了。
晨風吹散霧氣,許君安的車再次疾馳在空曠的街道上。
口袋裏的戒指隨著顛簸輕輕作響,像一聲遲到的、無人應答的呼喚。
10
機場的穹頂高遠而冰冷,李清寧拖著行李箱站在入境大廳,左手的不便讓拉杆箱顯得格外沉重。
她換了隻手,右肩很快傳來酸痛,卻咬著牙沒有停下。
“MissLi?”接機牌上寫著她的英文名字,舉牌的華人女孩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眼睛彎成友善的弧度,“我是陳明月,您在國內的助理聯係了我。”
李清寧點頭,喉嚨幹澀得發不出聲音。
三十多個小時的航程,她幾乎沒有合眼。
舷窗外的雲層從灰白變成金紅,又沉入濃墨般的黑夜,像極了她這五年。
燃燒過,燦爛過,最終隻剩灰燼。
“車在外麵。”陳明月自然地接過她的行李箱,“我租了公寓,在金絲雀碼頭附近,離您要麵試的公司很近。”
李清寧想說謝謝,開口卻變成一聲哽咽。
她別過臉,假裝被冷風嗆到。
倫敦的陰鬱名不虛傳,細密的雨絲斜斜飄落,將她的羊絨大衣洇出深色的痕。
公寓比想象中狹小,但收拾得整潔。
陳明月將主臥讓給她,自己蜷在客廳的沙發床上。
李清寧站在窗前,看著泰晤士河的支流在遠處泛著鉛灰色的光,忽然想起許氏集團總部那扇落地窗。
她曾無數次站在那裏,等一個永遠不會早歸的人。
“李姐,喝點熱可可?”陳明月端著杯子進來,熱氣氤氳了她年輕的臉,“我加了棉花糖,小時候我難過,媽媽就這樣做。”
李清寧接過杯子,甜膩的香氣鑽進鼻腔。
“謝謝。”她終於說出完整的句子,聲音沙啞得陌生。
。”她聽見自己說,“為錯誤的選擇付出的代價。但它讓我學會,有些東西比手更重要。”
合夥人沒有追問。
三天後,錄用通知發到她的郵箱。
李清寧盯著屏幕,光標在“同意”按鈕上懸停許久。
13
陳明月從廚房探出頭,手裏還拿著鍋鏟:“李姐,番茄炒蛋要不要加糖?”
“加。”她按下按鈕,“明月,我請你吃飯。”
職場比想象中殘酷,也比想象中公平。
沒有人關心她是誰的前妻,沒有人議論她為何獨身異國。
這裏的規則簡單直接:數字會說話,業績定生死。
李清寧像一塊被扔進熔爐的生鐵,在無數個淩晨的加班裏,被鍛造成更堅硬的形狀。
她第一次獨立操盤的項目,是幫一家科技公司對衝彙率風險。
連續兩周,她睡在辦公室的沙發上,左手因長時間敲擊鍵盤而腫脹,就用冰袋敷著繼續。
陳明月每天清晨帶著早餐出現,默默換掉她手邊的冷咖啡。
“你不用這樣。”某個深夜,李清寧終於開口,“我們非親非故。”
陳明月將熱好的牛奶推到她手邊:“我說過,您眼裏有火。”她頓了頓,“而且,我看著您,就知道姐姐當年為什麼願意拚命工作。有些人的存在本身,就是理由。”
項目收官那天,李清寧在會議室做報告,左手自然地配合著比劃。
合夥人問她如何做到的,她笑了笑:“練了成千上萬遍。”
沒有人追問她練的是什麼。
這裏的實用主義保護了她,將過往壓縮成簡曆上的一行字,將傷疤轉化為“堅韌不拔”的注腳。
她開始理解為什麼有人迷戀這種權利。
它不提供安慰,但至少不欺騙。
升職來得比預期更快。
六個月後,李清寧成為團隊最年輕的經理。
慶功宴上,同事舉著香檳問她秘訣,她晃著杯中的氣泡,想起許君安從未讓她接觸的股市,想起那些以“避嫌”為名的隔絕。
“相信自己值得。”她說,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聽見。
陳明月在人群外圍看著她,眼睛彎成月牙。
散場後,兩個女孩沿著河散步,十一月的風已經帶著凜冽的寒意。
李清寧將圍巾繞緊,忽然停下腳步。
“明月,”她看著河麵上破碎的燈火,“你有沒有覺得,我很可憐?”
陳明月歪頭想了想:“可憐什麼?”
“三十多歲,離過婚,父母雙亡,孤身異國。”她數著自己的“缺陷”,像在清點行李,“在國內的時候,所有人都說我離不開許君安。沒有他,我什麼都不是。”
“那您現在覺得呢?”
李清寧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左手在寒風中有些僵硬,但右手溫暖而有力。
她想起這半年來的每一個淩晨,每一次演講,每一回用冰袋敷著手繼續敲鍵盤的夜晚。
“我覺得,”她慢慢說,“他們錯了。”
陳明月笑起來,從口袋裏掏出兩顆糖,塞進她掌心:“我姐姐以前說,人這輩子最大的幸運,是看清誰真的對自己好,然後緊緊抓住。”她握住李清寧的手指,“李姐,您抓住了嗎?”
糖紙在路燈下泛著彩色的光。
李清寧將一顆剝開,塞進嘴裏,甜膩中帶著微酸的話梅味。
她想起父母最後的樣子,想起他們在病床上說“走吧,別管我們”,想起自己跪在空無一物的懸崖邊,連骨灰都沒能找到。
眼淚又湧上來,但這次她沒有躲開。
陳明月的手臂環住她的肩,兩個女孩在異國的河邊相擁,體溫透過大衣傳遞,像兩株在寒冬裏依偎的植物。
“我會好的。”李清寧說,不知是在承諾還是預言,“我會活得很好,讓他們看看。”
“不是讓他們看。”陳明月糾正她,“是讓您自己知道。”
河水流淌,燈火搖曳。李清寧將臉埋進陳明月的肩頭,終於允許自己相信。
有些失去是永久的,但有些獲得,才剛剛開始。
14
倫敦的冬天來得悄無聲息。
李清寧裹著厚厚的羊毛圍巾,從地鐵站出來時,天已經擦黑。
陳明月發來消息,說煲了蓮藕排骨湯,讓她早點回去。
她嘴角不自覺上揚,腳步輕快起來。
這是半年來,她第一次對“回家”有了期待。
轉進公寓樓前的小巷,她忽然停住腳步。
路燈下站著兩個身影,裹著臃腫的羽絨服,正仰頭看著她住處的窗戶。
男人身形微胖,女人挽著他的手臂,姿態熟悉得讓李清寧瞳孔驟縮。
她手中的購物袋滑落,罐頭砸在地麵,發出沉悶的聲響。
那兩人同時回頭。
“清寧?”女人的聲音帶著顫抖,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李清寧後退一步,後背抵上冰冷的磚牆。
幻覺,一定是幻覺。
她這半年哭過太多次,眼睛早就壞了。
可那男人已經大步走來,路燈照亮他鬢角的白發,眼角的皺紋,還有那雙永遠帶著笑意的眼睛。
和她記憶中一模一樣。
“爸?”
“傻丫頭,”李父伸手,粗糙的掌心貼上她的臉,溫度真實得可怕,“連爸媽都不認識了?”
李清寧雙腿一軟,跪坐在潮濕的地麵上。
李母撲上來抱住她,熟悉的香水味鑽進鼻腔,是用了三十年的那款茉莉香。
她渾身發抖,手指攥緊母親的衣襟,生怕一鬆手,這夢境就會碎裂。
“媽......”她開口,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你們不是......”
“先進屋。”李父環顧四周,壓低聲音,“外麵冷,有話慢慢說。”
陳明月開門時,直接愣在了原地。
她看看李清寧,又看看門口兩位風塵仆仆的老人,眼眶瞬間紅了。
沒有多問,她隻是默默添了兩副碗筷,將主臥讓給這一家三口,自己抱著枕頭去了客廳。
李清寧坐在床沿,雙手被父母一左一右握著,像小時候發燒時的夜晚。
她掐了自己三次,疼痛真實得讓她想哭又想笑。
“那懸崖......”她終於找回聲音,“警察說......”
“說沒找到屍體?”李父挑眉,那表情和從前在董事會上如出一轍,“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閨女,你不相信老爸的能力?”
李清寧愣住。
李母歎了口氣,從包裏取出一份泛黃的文件:“那天確實凶險。討債的人衝進來,你爸被推到懸崖邊,我拽著他一起滾了下去。”
她頓了頓,眼底閃過後怕,“幸好下麵有片灌木叢,我們摔斷了骨頭,但沒死。”
“那後來......”
“後來我們爬上來,發現家裏被翻得底朝天。”李父接過話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手機、證件、所有能證明身份的東西,全被燒了。我們躺在草窩裏躲了兩天,才被人發現。”
李清寧攥緊母親的手。
那些她跪在懸崖邊痛哭的日子,那些她捧著空骨灰盒辦理葬禮的時刻,原來都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假象。
“為什麼不來找我?”她聲音發顫,“我差點......差點就跟著你們去了......”
李父別過臉,李母的眼淚卻落下來,砸在兩人交握的手背上:“我們試過。醫院裏有許君安的人,你爸的拐杖裏藏著備用手機,可所有號碼都被監控了。”
“許君安?”李清寧渾身僵硬。
“他放話,說隻要我們聯係你,就讓'意外'真的發生。”李父冷笑,那笑聲讓李清寧陌生又熟悉,“我們隻好假死。你爸的老朋友幫忙,換了身份,輾轉了三個國家,才甩掉他的眼線。”
房間陷入沉默。
窗外的倫敦飄著細雨,敲打著玻璃像無數細碎的質問。
“這個畜生。”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李父忽然收起笑容。
他站起身,在狹小的房間裏踱步,背影讓李清寧想起小時候。
每次她闖了禍,父親就是這樣走來走去,思考如何收拾殘局。
“清寧,”他停下腳步,聲音低沉,“爸爸問你一句話,你要老實回答。”
15
“您說。”
“你還愛許君安嗎?”
李清寧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那道因救他弟弟而留下的疤痕,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白色。
她想起新婚夜他顫抖的吻,想起他為她戴上的戒指,想起那些她以為是愛的瞬間。
然後她想起更多。
想起他當眾提拔謝蕾蕾時,她低頭看文件的沉默。
想起他吞下安眠藥時,眼底為另一個女人流淌的哀求。
想起她縱身躍出窗口時,身後傳來的破門聲和“人跑了”的驚呼。
“不愛了。”她說,聲音輕卻清晰,“早就不愛了。”
李父盯著她的眼睛,像在審視一份重要的合同。
良久,他緩緩點頭,嘴角重新揚起那種運籌帷幄的弧度:“好。那我們就讓他看看,李家的人,是怎麼站起來的。”
李清寧愣住:“爸,您想......”
“他想毀了我們,”李父坐回床邊,握住女兒的手,“我們就讓他知道,什麼叫自食其果。”
他的目光掃過這間狹小的公寓,“清寧,這半年你做得很好。但接下來,爸爸需要你做得更好。”
李母從包裏取出一個U盤,放在床頭櫃上:“許氏集團這些年的資金流向,我們查得差不多了。偷稅漏稅、海外洗錢、商業賄賂......”她看向女兒,眼底的溫柔被鋒芒取代,“足夠讓他進去待半輩子。”
李清寧盯著那個小小的金屬物件,她曾以為,徹底消失是對許君安最大的報複。現在她才明白,真正的報複是站在他夠不到的地方,看著他親手搭建的王國崩塌。
“我需要做什麼?”她問。
李父笑了,那笑容讓她想起小時候,他教她下棋時的樣子:“演一場戲。讓許君安以為,你還在他的掌控裏。”
“他找不到我。”
“他會找到的。”李父從手機裏翻閱出一個機票的購買記錄,是許君安購買來到倫敦的記錄。
李父在她耳邊說了什麼,她點了點頭。
她忽然明白,這半年的平靜不是終點,而是暴風雨前的蓄力。
“然後呢?”
“然後,”李母輕聲說,“你要讓他親眼看著,那個為他低到塵埃裏的李清寧,是怎麼把他踩進泥裏的。”
窗外雨勢漸大,敲打著玻璃像戰鼓轟鳴。李清寧站起身,走到窗前。玻璃映出她的影子,瘦削卻挺直,眼底的火焰比任何時候都明亮。
“好。”她說,“我演。”
陳明月在門外輕輕敲門,端著三杯熱可可進來。
她看看這一家三口,沒有多問,隻是將杯子塞進每個人手裏,然後安靜地退出去。
李清寧忽然叫住她:“明月。”
“嗯?”
“謝謝你這半年的陪伴。”她頓了頓,“接下來可能會很危險,你......”
“我跟著您。”陳明月打斷她,眼睛彎成月牙,“我說過,您眼裏有火。我想看看,這火燒起來是什麼樣子。”
李父朗聲大笑,那笑聲驚飛了窗外的棲鳥。
李母抹著眼角,卻也在笑。李清寧握著那杯滾燙的可可,感受著溫度從掌心蔓延到心臟。
她終於不再是孤身一人。
而這場戲,才剛剛拉開帷幕。
16
陳明月的假期來得恰到好處。
李清寧堅持讓她休息,說接下來有的是硬仗要打。
女孩拗不過,索性訂了泰國的機票,想在熱帶陽光裏攢足力氣。
她沒告訴李清寧,選擇普吉島是因為便宜,更沒料到會在夜市的人潮裏,撞見那個讓她恨得牙癢的身影。
謝蕾蕾穿著吊帶長裙,正坐在露天酒吧裏晃著酒杯。
她比在國內時豐腴了些,小麥色的皮膚在燈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身邊還坐著個金發碧眼的外國人。
陳明月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
她撥開人群衝過去,在謝蕾蕾抬頭的一瞬間,巴掌已經扇了出去。
清脆的聲響被酒吧的音樂吞沒,謝蕾蕾的臉偏到一側,紅酒灑了滿桌。
“你!”謝蕾蕾捂著臉,眼底的驚愕轉為暴怒。
她身後的陰影裏立刻閃出兩個保鏢,一左一右架住陳明月的胳膊。
“放開我!”陳明月掙紮,膝蓋狠狠頂向其中一人的下腹,“你這個騙子!害死李姐的凶手!”
謝蕾蕾揉著臉頰,忽然笑了。
那笑容讓陳明月脊背發涼,和李清寧形容的楚楚可憐的模樣判若兩人。
她揮揮手,保鏢將陳明月按在椅子裏,卻沒有進一步的動作。
“你是李清寧的小助理吧?”謝蕾蕾語調慵懶,“火氣這麼大,李清寧知道嗎?”
“你沒資格提她的名字!”
“我為什麼沒資格?”謝蕾蕾端起酒杯,將剩下的酒一飲而盡,“她搶了我的男人,我討點利息,天經地義。”
陳明月冷笑:“你的男人?許君安知道你在這兒花天酒地嗎?”
謝蕾蕾的動作頓住。
她放下酒杯,俯身靠近,香水味混著酒氣撲麵而來:“你以為我為什麼在這兒?”她壓低聲音,像在分享一個秘密,“許君安?不過是個提款機。現在錢夠了,誰還伺候那個沒腦子的?”
陳明月愣住。
謝蕾蕾靠回椅背,把玩著空酒杯:“你以為我愛他?他那種人,自負又愚蠢,隨便掉幾滴眼淚就以為全世界都該圍著他轉。”
她嗤笑一聲:“我不過是演場戲,他就心甘情願掏空家底。這種傻子,不騙白不騙。”
“你......”
“我什麼?”謝蕾蕾歪頭,“心疼李清寧?她確實礙事。要是沒有她,我能多騙半年。不過你告訴她,我謝蕾蕾做事有分寸。她父母的死,和我沒關係。那是許君安自己放的狗,我勸過,他不聽。”
陳明月渾身發抖,不知是憤怒還是震驚。她
盯著謝蕾蕾的眼睛,試圖找出謊言的痕跡,卻隻看到一片冰冷的清醒。
“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謝蕾蕾聳肩,從包裏抽出一張名片塞進她手心:“幫我傳個話。李清寧要是想報仇,我可以幫忙。”
她站起身,金發外國人立刻跟上:“當然,是有條件的。”
保鏢鬆開陳明月,消失在夜色裏。
她坐在原地,看著名片上燙金的電話號碼,手指攥得發白。
李清寧抵達普吉島時,陳明月在機場出口等她,眼睛紅腫得像桃子。
“你不該來。”陳明月一見麵就說,“太危險了,我應該先調查清楚......”
“你說了,她主動找的我。”李清寧拖著登機箱,步伐平穩,“既然有戲唱,我怎麼能缺席?”
她們住進謝蕾蕾指定的酒店,頂層套房,落地窗外是整片海。
李清寧站在陽台上,看著夕陽將海麵染成血色。
17
門鈴響起時,她深吸一口氣。
謝蕾蕾獨自前來,穿著簡單的白T和牛仔褲,素顏,比在國內時年輕十歲。
她打量著李清寧,目光裏有讚賞,也有審視:“你比我想象的鎮定。”
“你比我想象的卑鄙。”
謝蕾蕾笑了,徑直在沙發上坐下:“坐。我們時間不多,長話短說。”
李清寧沒有動:“為什麼幫我?”
“不是幫你,”謝蕾蕾糾正,“是交易。許君安毀了我的退路,我要他付出代價。”她從包裏取出一個U盤,放在茶幾上,“許氏集團近五年的核心財務數據,包括他挪用公款給我開公司的證據。夠他坐十年牢。”
李清寧看著那個U盤,想起父親給的那個。
原來許君安的帝國,早已從內部千瘡百孔。
“還有這個。”謝蕾蕾推過一張支票,數字後麵的零讓陳明月倒吸冷氣,“三千萬,我騙他的錢裏的一半。算是......補償。”
“補償什麼?”
“你在醫院被抽的血。”謝蕾蕾的表情第一次出現波動,“那件事,不是我安排的。”
李清寧的手指收緊。
那個密閉的病房,針頭刺入靜脈的刺痛,三天三夜數不清的血袋。
她以為那是謝蕾蕾的報複,是許君安為護著情人而施加的酷刑。
“是許君安的弟弟。”謝蕾蕾說,聲音平淡,“他得了血液病,需要長期輸血。你的血型匹配,許君安就......”
“不可能。”李清寧打斷她,“他弟弟當年墜樓,我救過他。他怎麼會......”
“墜樓是真的,殘疾也是真的,但血液病更早就有。”謝蕾蕾從手機裏調出一份病曆,“許君安一直瞞著。他娶你,一開始就是為了這個。你李家獨女的身份,你父母的資源,還有你的血。都是他計劃裏的籌碼。”
李清寧盯著屏幕上的診斷日期,比她和許君安結婚還早兩年。
那些她以為是愛情的瞬間,那些她為他低到塵埃裏的日子,原來從一開始就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
“我不信。”她說,聲音卻發虛。
“隨你。”謝蕾蕾收起手機,“你可以去查。許君安在瑞士有個私人賬戶,專門用來支付他弟弟的醫療費。每筆支出都對應你獻血的時間。”
她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下:“還有,你原來負責的小組,解散也是他的意思。他想讓你變成家庭主婦,徹底掌控在手裏。”
門在身後合攏。
李清寧站在原地,感覺腳下的地板在傾斜。
陳明月扶住她,卻被她輕輕推開。
“訂機票。”她說,“我要查清楚。”
調查結果比謝蕾蕾說的更殘酷。
瑞士賬戶的流水顯示,許君安每月固定支出高額醫療費,收款方是一家專門治療血液病的私立醫院。
而李清寧獻血的時間,恰好對應弟弟病情惡化的節點。
更讓她窒息的是小組解散的真相。
當初她一手建立的團隊,被她傾注無數心血的項目,在許君安“為她好”的建議下被拆分重組。
核心成員被調往海外,資料被銷毀,仿佛那個小組從未存在過。
“他想讓你除了他,什麼都沒有。”李父在視頻通話裏說,眼底是壓抑的怒火,“沒有事業,沒有社交,沒有退路。這樣你就隻能依附於他,任他宰割。”
李清寧關掉電腦,走到窗前。
她想起自己剛來時,以為會活得很慘,卻在這裏找到了真正的自己。
而那個她以為會保護她一輩子的男人,從頭到尾都在計劃如何折斷她的翅膀。
“爸,”她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我也想複仇。”
“你想怎麼做?”
“讓他嘗嘗,什麼叫一無所有。”
李父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聲通過電波傳來,帶著老謀深算的愉悅:“好。但一個人唱戲太孤單,我們得找個搭檔。”
“謝蕾蕾?”
“她主動送上門,不用白不用。”李父頓了頓,“但你要記住,她是毒蛇,可以利用,不能信任。”
李清寧想起謝蕾蕾說“李清寧的存在確實礙事”時的坦然,想起她遞過支票時眼底的漠然。
她們從來不是朋友,隻是恰好有共同的敵人。
“我明白。”
三天後,謝蕾蕾收到一封加密郵件。
附件是一份劇本,標題寫著《獵人與陷阱》。她靠在泳池邊,逐行閱讀,嘴角漸漸揚起。
“有意思。”她對著空氣說,“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
郵件末尾,李清寧寫道:“你演受害者,我演回頭的浪子。讓他以為,一切都在掌控中。”
謝蕾蕾回複了一個字:“好。”
她又補上一句:“但我要加一場戲。在監獄裏,我要親自看著他簽字畫押。”
18
李清寧看著屏幕,想起許君安在離婚協議上簽字時的漫不經心。
那時他以為她在耍把戲,以為她永遠不會離開。
現在,她要讓他親眼看著,自己是如何一步步,將他送進他親手挖掘的墳墓。
陳明月端著咖啡進來,看見她的表情,忽然打了個寒顫:“李姐,您笑起來......”
“像什麼?”
“像換了個人。”
李清寧接過咖啡,望向窗外。
“明月,”她說,“你知道鳳凰為什麼能重生嗎?”
“因為......它不怕火?”
“因為它先死過一次。”李清寧抿一口咖啡,苦澀在舌尖蔓延,“我已經死過了。現在,該輪到他們了。”
手機震動,是許君安發來的消息。
三個月來第一條,隻有四個字:“你在哪裏?”
李清寧盯著屏幕,拉黑。
她站起身,將咖啡杯放進水槽。
許君安抵達倫敦時,正趕上這座城市最陰鬱的季節。
他站在機場的到達大廳,西裝皺巴巴地貼在身上,眼底是連續四十八小時未眠的青黑。
手機屏幕上,私家偵探發來的最後一條消息停留在三天前:“目標疑似出現在金絲雀碼頭區域,後續線索中斷。”
他攥緊手機,指節泛白。
這不是國內。
不是許氏集團總部那棟玻璃幕牆的摩天大樓,不是他隻需一個眼神便有無數人俯首稱臣的王國。
這裏是倫敦,一個他連地鐵線路都看不懂的陌生戰場。
語言、規則、人脈。
所有他曾引以為傲的武器,在這裏全部失效。
“許先生,”當地雇傭的偵探是個愛爾蘭人,紅鼻子在冷風裏愈發鮮豔,“您提供的照片太舊了。半年前的發型、妝容,在這座城市裏根本認不出來。”
“繼續找。”許君安將一疊英鎊拍在桌上,“把金絲雀碼頭每一棟公寓都查一遍。”
“那可是上萬個住戶......”
“我付錢,不是聽你講困難。”
偵探聳聳肩,收起鈔票離去。
許君安獨自坐在酒店房間裏,盯著窗外鉛灰色的天空。
他翻遍了她可能去過的每一個角落。
中餐館、華人超市、金融城的寫字樓、甚至河邊的晨跑路線。
他學會用生硬的英語問路,學會在地鐵裏辨認方向,學會在雨裏一站就是幾個小時,隻為捕捉一個或許相似的背影。
沒有。
李清寧像一滴水落入大海,蒸發得幹幹淨淨。
第三周,錢袋見底。
許君安賣掉了在上海的公寓,將資金全部投入這場無望的搜尋。
他搬進東區的廉價旅館,房間小得轉不開身,隔壁每晚都有醉漢嚎叫。
他開始自己煮泡麵,左手被燙出泡,才想起李清寧當初為他學做飯時,也曾這樣笨拙。
“您這樣不值得。”愛爾蘭偵探最後一次見他時說,“那個女人,她不想被找到。”
許君安將空啤酒罐捏扁,砸向牆壁:“你懂什麼?”
“我懂。”偵探撿起罐子,扔進垃圾桶,“我前妻也這樣消失過。後來我在都柏林找到她,她已經有了新家庭,三個孩子。”他頓了頓,“有時候,找不到才是仁慈。”
許君安沒有回答。
偵探走後,他在黑暗裏坐到天亮。
19
手機屏幕忽然亮起,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照片。
謝蕾蕾坐在露天餐廳裏,背景是棕櫚樹和藍天。
定位顯示:泰國,普吉島。
許君安抵達普吉島時,謝蕾蕾正躺在泳池邊的躺椅上,戴著墨鏡喝椰子水。
仿佛那些偽造的學曆、賭場的負債、許氏集團的崩塌,都與她無關。
許君安站在泳池邊緣,陰影籠罩下來,她才慢悠悠地摘下墨鏡。
“阿君?”她露出那種慣常的、楚楚可憐的笑容,“你怎麼來了?”
許君安沒有說話。
他俯身,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將她從躺椅上拽起來。
椰子水灑了一地,謝蕾蕾的腳尖離地,雙手徒勞地抓撓他的手腕。
謝蕾蕾的臉漲成紫紅色,嘴唇顫動著發不出聲音。
許君安的手指收緊,看著她眼底的驚恐,忽然感到一種扭曲的快意。
這些日子他在倫敦受的罪,他承受的煎熬,他失去的尊嚴。
全部可以傾瀉在這個女人身上。
“許總!”保鏢衝過來,被他一腳踹開。
他拖著謝蕾蕾往室內走,像拖著一隻待宰的牲畜。
房間裏,他將她摔在地毯上。
謝蕾蕾蜷縮著咳嗽,長發散亂地遮住臉。許君安蹲下來,拽住她的頭發強迫她抬頭:“李清寧在哪裏?”
“我......不知道......”
“不知道?”他冷笑,從口袋裏掏出折疊刀,刀刃貼上她的臉頰,“你和她聯手騙我,是不是?發布會上那些證據,那些照片,全是你們設計好的!”
“不是......”謝蕾蕾顫抖著,眼淚說來就來,“是她逼我的......她抓了我,把我關在這裏......”
許君安的手頓住。
他盯著謝蕾蕾的眼睛,試圖找出謊言的痕跡。
那雙眼睛依然水潤,依然楚楚可憐,和從前一模一樣。
可此刻他隻覺得惡心,惡心自己曾經為這樣的演技心動,惡心自己為了維護她,逼李清寧下跪道歉。
“你以為我還會信你?”
“我有證據!”謝蕾蕾尖叫,“我有她在新家的照片!”
刀刃在她臉頰上壓出一道紅痕。
許君安看著她眼底的恐懼,忽然覺得無趣。他鬆開手,站起身,將折疊刀扔在桌上。
“如果你騙我,”他說,“我會讓你生不如死。”
謝蕾蕾趴在地毯上,肩膀劇烈起伏。
許君安轉身走向門口,聽見她在身後低低的笑聲,像是從胸腔裏擠出來的。
“阿君,”她說,聲音帶著詭異的輕快,“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你找不到她?”
他沒有回頭。
“因為她不想被你找到啊。”謝蕾蕾的聲音追上來,像毒蛇吐信,“你以為追到這裏是深情?在她眼裏,你隻是條甩不掉的瘋狗。”
許君安摔上門,將她的笑聲隔絕在身後。
河濱公寓的17層。
許君安用備用鑰匙打開房門。
謝蕾蕾不知從什麼渠道搞到的,他也沒有追問。
房間裏空無一人,他站在客廳中央,忽然不知道該做什麼。
沙發上有她蓋過的毛毯,茶幾上放著她讀到一半的書,廚房的水槽裏還有一隻洗幹淨的咖啡杯。
一切都像主人隻是短暫離開,隨時會推門回來。
許君安在沙發上坐下,手指撫過毛毯的紋理。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窗外從漆黑變成深藍,或許謝蕾蕾的線索是錯的,他意識到這一點,卻疲憊得不想動彈。
就讓他在這裏被抓也好,被羞辱也好,他隻想再見她一麵。
門鎖轉動的聲音。
許君安猛地站起,膝蓋撞上桌角,疼痛讓他清醒。
門開了,走廊的燈光瀉進來,勾勒出一個熟悉的輪廓。
李清寧站在門口,左手拎著超市的購物袋,右手正在翻找鑰匙。
她抬起頭,目光與他相遇。
沒有驚訝,沒有恐懼,甚至沒有憤怒。
隻有一種讓他心臟驟停的空洞。
20
許君安的眼眶通紅,像一頭瀕死的獸。
他向前一步,雙臂張開,想要將李清寧擁入懷中。
這個動作他做過千百遍,熟悉得像是呼吸。
可李清寧側身避開,動作自然得像在躲避一個陌生人。
“清寧......”他的手臂僵在半空,聲音發顫,“我找了你好久。”
李清寧將購物袋放在玄關,彎腰換鞋。
她的背影瘦削而挺直,發尾微微卷曲,是他從未見過的樣子。
他想起她在國內時,總留著及腰的長發,說喜歡他撫摸時的觸感。
原來她早已不是他記憶中的模樣。
許君安雙膝一軟,跪在地上。
地毯的絨毛蹭著他的膝蓋,像無數細密的針。
“清寧,”他仰頭看她,眼淚滑過臉頰,“我求你,給我一次機會。我發誓,這輩子隻有你一個人。我把許氏一半的股份給你,不,全部給你......”
李清寧低頭看著他,目光像在審視一件待估價的商品。
那眼神讓他脊背發涼,卻不敢移開視線。
“我不生氣了,”她終於說,聲音柔和下來,像春風拂過凍土,“真的。在倫敦這些日子,我想通了很多。”
許君安的心臟狂跳。他抓住她的手腕:“你肯原諒我了?”
“談不上原諒,”她輕輕抽回手,“隻是放下了。我在倫敦有公司,有事業,一時抽不開身。”
她像是猶豫:“不過......如果你願意,我可以把這邊的人脈介紹給你。”
許君安愣住。
他準備了無數懺悔的台詞,設想過她哭泣、憤怒、甚至打罵的場景,唯獨沒料到這樣的平靜。
這種平靜讓他不安,卻又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不敢深究。
“你願意幫我?”他聲音發顫。
“算是......”李清寧移開目光,“對過去的告別吧。我在金絲雀碼頭有家公司,做跨境投資的。過戶給你,你在歐洲也有個立足點。”
許君安渾身顫抖。
他想起自己許諾的股份,想起那些精心準備的挽回籌碼,在她麵前竟顯得如此可笑。她不需要他的施舍,她早已擁有他無法企及的世界。
“清寧,”他爬起來,想要再次擁抱她,卻被她不著痕跡地避開,“我......”
“手續下周辦,”她說,從包裏取出一張名片,“這是律師電話。我還有會,先走了。”
她轉身走向門口,衣角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弧線。
許君安攥著那張名片,看著她消失在走廊盡頭,忽然覺得這一切美好得不真實。
像一場他期待太久的夢。
過戶手續比想象中順利。
李清寧的律師是個華人中年男人,效率極高,三天內辦完全部文件。
許君安坐在會議室裏,看著“君安國際投資”的營業執照,胸口湧動著複雜的情緒。她用他的名字命名公司,這是原諒的信號,還是餘情未了的證明?
“李小姐說,”律師收起文件,“公司的客戶資源和銀行賬戶都已交接完畢。祝您生意興隆。”
許君安點頭,目光落在窗外的碼頭。
高樓林立,玻璃幕牆反射著倫敦陰鬱的天光。
他想起自己初來時的狼狽,想起那些睡在汽車裏的夜晚,忽然覺得一切都值得。
她給了他重新開始的機會。
這一次,他發誓要緊緊抓住。
公司運轉正常。
有幾個老客戶來電詢問,語氣熟稔,仿佛與他合作多年。許君安沉浸在失而複得的喜悅中,沒有細查這些“老客戶”的背景。
後來,銀行通知他賬戶被凍結。
理由是涉嫌洗錢,需要配合調查。
許君安慌了神,撥打李清寧的電話,卻提示空號。
他衝到她曾經的住處,發現早已換了租客。